第二百零四章 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2 / 2)

墙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

屋顶的瓦也碎了好几处,用茅草塞着,勉强遮风挡雨。

可道观里,住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老道士,头发全白了,胡子也白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盘腿坐在蒲团上。

那蒲团已经坐得凹陷下去,像是被他坐了无数个年头。

面前,站着几个年轻人。

那些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穿劲装的,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可一个个都站得笔直,像是几杆插在地上的枪。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麽。

「师父,」为首那个年轻人开口,「北凉王收并州洋州了。」

老道士点了点头。

「知道了。」

年轻人继续说:「乾帝要亲征。」

老道士又点了点头。

「知道了。」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师父,咱们怎麽办?」

老道士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可浑浊里有一种东西。

是看透了的清明。

「怎麽办?」他说,「等着。」

年轻人愣了一下。

「等着?」

老道士说:「宁输数子,勿争一先!」

年轻人低下头。

「弟子明白了。」

……

虚空深处。

不知是什麽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灰蒙蒙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不出影子,照不出远近,照不出任何可以凭藉的东西。

那光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就那麽一直在那里,亘古不变。

只有一张棋盘,悬浮在这片混沌之中。

棋盘是玉的,通体雪白,白得像是用雪堆出来的。

那玉温润,光滑,像是被无数人的手抚摸过无数年。

棋子是墨玉的,黑得像是用夜色凝成的。

黑白分明,落在棋盘上,看得清清楚楚。

可那棋盘上,只落了几颗棋子。

白子有三颗,黑子有两颗。

白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千百年。

那姿势,那神态,那呼吸的节奏,都像是凝固在时间里。

黑子旁边,也坐着一个人。

那人是个女子,一身黑衣,黑发如瀑,眉眼之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颗黑子,正打量着棋盘,像是在思索该往哪里落子。

那手指纤细,白皙,捏着那颗黑子,像是捏着一颗星星。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

可那一尺距离,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

那白衣男子忽然开口。

「北凉王收了并州洋州。」

黑衣女子点了点头。

「知道。」

白衣男子说:「乾帝要亲征。」

黑衣女子又点了点头。

「知道。」

白衣男子看着她。

「你不觉得有意思?」

黑衣女子抬起头,看着他。

「有意思?」她说,「当然有意思。」

她指了指棋盘上的白子。

「你看,这手是北凉王。」

又指了指黑子。

「这手是乾帝。」

她顿了顿。

「你觉得……他们谁先没气?」

白衣男子看着那两颗棋子。

一颗白子,落在天元偏左的位置。一颗黑子,落在天元偏右的位置。

两颗棋子,离得很近。

近得像是随时会碰到一起,近得像是只差一手就能绞杀在一起。

黑衣女子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不管谁先没气,都会有人坐不住。」

她指了指棋盘边缘那些空着的地方。

「你看,这些地方,都有人在看着。」

白衣男子点了点头。

「九幽教,影月神宫,南疆那些老家伙,北边那些蛮子——」

黑衣女子打断他。

「还有咱们。」

白衣男子愣了一下。

黑衣女子看着他,眼里有一种东西。

是笑。

那种很淡很淡的笑。

「你忘了?」她说,「咱们也在看着。」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啊。」他说,「咱们也在看着。」

黑衣女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黑子。

那颗黑子在指尖转着,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那转动的轨迹很圆,很慢,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把那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啪的一声。

很轻。

可在这片混沌的虚空里,那声音传得很远。

远得像是一直传到时间的尽头。

白衣男子看着那颗落下的黑子。

那颗黑子落在棋盘边缘,离那些白子黑子都很远。

孤零零的。

像是一个局外人。

「这是什麽?」他问。

黑衣女子说:「一颗新的棋子。」

白衣男子看着她。

「谁?」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那颗黑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你猜。」

那两个字,落在这片虚空里,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洇开,洇开,洇成一片看不清的混沌。

白衣男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

从棋盒里拈起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落下去。

落在棋盘的另一处。

离那颗新落下的黑子,很近。

近得像是随时会碰到一起。

他看着那两颗棋子。

「我也落一颗。」他说。

黑衣女子看着他。

「你这是——」

白衣男子打断她。

「陪你玩。」他说。

黑衣女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她看着那片棋盘。

看着那些棋子。

白子三颗,黑子四颗。

散落着,像是天上的星星。

可那些星星,很快就要动了。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她师父说的。

「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可下棋的人,也是别人的棋子。」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虚空深处,又安静下来。

只有那片混沌的灰,还在缓缓流动。

只有那张棋盘,还悬浮在那里。

只有那些棋子,还落在那里。

等着。

等着那一声落子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