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歌舞升平。
然而,咸阳宫大殿内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两个焦点。
一边,是悠然自得丶吃得满嘴流油的楚中天。
另一边,是以淳于越为首,个个面如寒霜丶如临大敌的儒生群体。
丞相李斯端着酒杯,眼神在嬴政丶楚中天和淳于越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知道,今天有好戏看了。
终于,当一曲歌舞毕,舞姬退下,大殿陷入片刻宁静之时。
淳于越,动了。
他颤颤巍巍地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走出坐席,来到大殿中央,对着上首的嬴政,猛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竟是以头抢地,行了一个最重的大礼。
「老臣淳于越,有本要奏!」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撼动人心的悲壮。
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幕。
正戏,开场了。
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说。」
「陛下!」淳于越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老臣请问陛下,三皇五帝,为何能天下归心,成就万世功业?」
不等嬴政回答,他便自问自答,声若洪钟:
「乃因其分封子弟功臣,以藩屏周,与天下共治!此乃顺天应人之举,是为圣王之道!」
「周朝八百年江山,靠的便是这分封之法!天下诸侯,拱卫天子,尊卑有序,礼乐昌明!何等的盛世!」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凄厉:
「然,自陛下行郡县之制,废分封,天下离心!六国旧地,人心惶惶,皆视大秦为虎狼!」
「郡县之官,皆为流官,只知搜刮民脂,以媚上官,何曾有半分爱民之心?长此以往,民不聊生,国将不国啊!」
「陛下!」淳于越再次叩首,声泪俱下,「老臣恳请陛下,效法三代圣王,恢复分封!将六国故地,分封于皇子丶功臣!如此,方能安抚六国遗民,使天下归心,让我大秦,真正万世永昌!」
「请陛下,复分封,安天下!」
话音刚落,他身后数十名儒生齐刷刷地离席,跪倒一片,齐声高呼:
「请陛下,复分封,安天下!」
声浪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股「为天下苍生请命」的道德压迫感,直逼上首的龙椅。
所有官员都倒吸一口凉气。
疯了!
淳于越这帮儒生,是真的疯了!
谁不知道,「分封制」是始皇帝心中最大的禁忌!
当年他力排众议,强推郡县制,就是为了彻底终结诸侯割据的乱世。
现在,淳于越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求恢复分封?
这已经不是进谏了,这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说他过去二十年的国策,全都错了!
这是在否定他一统天下的根基!
大殿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来自龙椅之上那股如渊似海的恐怖压力。
嬴政的脸,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
他可以容忍楚中天胡闹,可以容忍朝臣争论,但他绝不容忍有人挑战他废分封丶立郡县这一最核心的政治遗产!
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千古之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嗝……」
楚中天打了个饱嗝,揉了揉肚子,然后举起酒杯,对着目瞪口呆的内侍喊道:
「那个谁,再给本官倒满!这酒不错,就是后劲有点小。」
「……」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