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宴席?
他带着数十名儒生,以近乎死谏的姿态跪在宫门之外,泣血陈情,为的是匡扶社稷,拨乱反正!
这等关乎国本丶动摇天下的大事,陛下竟然不升朝,不召见,反而轻飘飘地一句「明日宴席上再说」?
这是何等的轻慢!何等的羞辱!
「荒唐!简直是荒唐!」
淳于越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胡须都在颤动。他感觉自己满腔为国为民的热血,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内侍传完话,便低着头躬身退去,多一个字都不敢说,生怕被这位老博士的怒火波及。
「老师,这……这陛下是何意?」一名年轻的儒生凑上来,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他这是将我等当成戏子了不成?!」
「是啊!我等为天下大义而来,陛下却要我等在推杯换盏之间陈述?这……这不成体统!」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儒生们群情激愤,感觉自己坚守一生的道义和尊严,被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踩在了脚下。
淳于越猛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自己这些义愤填膺的弟子门生,胸中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化为了一股冰冷的决然。
他懂了。
这根本不是轻慢,而是警告。
是那位帝王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你们所谓的「天下大义」,在朕的眼里,不过是酒席上的一道佐餐小菜。
好。
好一个秦始皇!
好一个楚中天!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等退缩吗?
「都起来。」淳于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儒生一愣,纷纷看向他。
「明日的宴席,我们去。」淳于越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陛下不是想看戏吗?那我们就演一出好戏给他看!」
「老师?」
「你们以为这是普通的宴席吗?」淳于越冷笑一声,「这是战场!是那楚中天设下的擂台,是陛下默许的角斗场!」
「陛下想看的,是我儒家大道,与那妖人楚中天的歪理邪说,到底谁,才是真正能定国安邦的至理!」
「他想让满朝文武都看着,看着我等是如何被那妖人羞辱,从而彻底断了天下读书人的念想!」
一番话,让所有儒生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屈辱感化为了同仇敌忾的悲壮。
原来如此!
这哪里是宴席,这分明就是一场诛心之局!
「老师说得对!」
「我等就算是死,也要在宴席之上,将那妖人的画皮撕下来!」
「为了圣人大道,万死不辞!」
淳于越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悲壮的决绝。他扶着自己的老腰,缓缓站起,遥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楚中天……明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中郎府。
扶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当他听闻淳于越等人在宫门外长跪,并且父皇决定在明日的宴席上让他们与楚中天当面对质时,他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先生!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扶苏冲进书房,楚中天正斜躺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蜜饯,悠闲得仿佛事不关己。
「什麽如何是好?」楚中天捏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是蜜饯不够甜了,还是酒不够香了?」
「先生!」扶苏都快急哭了,「淳于越老师他们已经把事情闹到父皇面前了!明日宴席,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您要如何应对?」
「那可是几十位名满天下的大儒!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您淹死啊!」
在扶苏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死局。
辩赢了,是当众折辱师长,不尊儒道,必然引来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
辩输了,更是证明自己「妖言惑众」,父皇就算再欣赏,为了平息众怒,也必然会弃车保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