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汉七年正月,新建的长安城还浸在新年的馀韵里,宽阔的驰道上车马往来不绝,闾里间人声鼎沸,比起早年咸阳城的肃杀,这座新生的帝都,多了几分太平年岁的鲜活与安稳。
这份安稳,大半要归功于遍布全国的兴农四策。
城南的辟阳侯府内,更是暖意融融。审食其身着家常的锦袍,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
孩子刚满一岁,穿着红锦小袄,圆溜溜的眼睛像极了母亲薄昱,乌溜溜地转着,小手正抓着审食其的衣襟,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嘴角还挂着晶莹的口水,模样憨态可掬。
这便是审食其与薄昱的儿子,如今府里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阿衡乖,别揪爹爹的衣服。」 审食其笑着,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孩子软乎乎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怀里的小家伙像是听懂了,咯咯地笑了起来,小手松开了衣襟,转而抱住了他的手指,用刚冒出来的两颗小乳牙,轻轻啃咬着。
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开,薄昱端着一碗温热的蜜水走了进来,见着父子俩嬉闹的模样,眉眼瞬间弯了起来,快步走上前,将蜜水放在案上,伸手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你呀,就知道缠爹爹,刚喂完奶也不老实。」
她说着,伸手将孩子从审食其怀里接了过来,熟练地拍了拍孩子的背,小家伙窝在母亲怀里,瞬间安分了不少,没一会儿就眯起了眼睛,打起了小呼噜。
将睡着的孩子交给一旁的乳母,带去偏房安歇,暖阁里便只剩下夫妻二人。薄昱给审食其续上热茶,轻声道:「方才长乐宫来人了,说皇后娘娘那边递了话,郎中令的任命,陛下这几日就正式下旨。夫君,你真的想好了,要接这个郎中令?」
审食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望向窗外,思绪飘回了半年前迁都长安的光景。
汉六年秋,由阳城延主持营造的长安城,终于大体落成,耗时三年,终于在渭水之南,建起了这座足以匹配大汉帝都的城池。
整座长安城周回六十五里,城墙巍峨,城门十二座,城内街道纵横,闾里规整。核心的长乐宫早已建成,如今是吕后与太子刘盈的居所;未央宫前殿巍峨耸立,东阙丶北阙气势恢宏,武库丶太仓两大核心建筑也尽数完工,府库充盈,武备森严。新都的官署丶府邸丶市坊也一一落成,整个长安城的规制已然完备。
也是在半年前,刘邦下诏,将大汉都城从洛阳迁往长安,文武百官丶列侯勋贵,尽数随驾西迁。审食其的这座辟阳侯府,便是尚冠里中规制顶尖的府邸,离未央宫丶长乐宫都不过数里之遥,出入宫禁极为方便。
迁都长安,不仅是大汉都城的变迁,更是朝堂格局的一次重新梳理。关中四塞之地,进可攻退可守,比起地处中原丶无险可守的洛阳,更能镇住天下诸侯,也更能应对北方匈奴的威胁。
这两年的时光,过得飞快,也过得格外扎实。
从陈县擒拿韩信丶贬其为淮阴侯开始,这两年里,他的重心始终放在治粟内史的任上,一门心思推行兴农四策。有丞相萧何坐镇中枢,统筹全国政务,计相张苍精通算学丶熟稔庶务,带着属吏走遍各郡国,丈量田亩丶统计户口丶推广新农具丶改良耕作之法,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从关中巴蜀的试点,到关东各郡丶各诸侯国,兴农四策以润物细无声的姿态,一步步铺满了大汉的疆域。两年时间,全国的粮食平均亩产,较之前翻了整整两倍,昔日秦末战乱留下的民生凋敝,早已一扫而空。
百姓们有了馀粮,不再忍饥挨饿,流离失所的流民纷纷返乡,荒地被重新开垦,人口也渐渐恢复了增长。从关中到江淮,从燕赵到齐鲁,但凡推行了兴农四策的地方,百姓们家家户户都供着审食其的长生牌位,口口声声称他为 「农神」,说他是上天派下来,救黎民百姓于饥寒的活神仙。
这份民望,是他在朝堂之上,最坚实的根基。哪怕刘邦对他与吕后的亲近偶有忌惮,哪怕朝堂之上有人眼红他的权势,也无人能撼动他分毫 —— 毕竟,能让天下百姓吃饱饭的人,在这农耕时代,便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而治粟内史这个位置,他坐了整整四年,兴农四策已经在全国落地生根,后续的推行与维护,自有成熟的体系与官吏跟进,他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
也是时候,换个位置了。
吕雉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在一个月前,借着新都定鼎丶官制微调的机会,向刘邦举荐,让他改任郎中令。
郎中令,位列九卿,掌管宫殿掖门户,统领禁军郎卫,负责皇帝的宿卫警备,是天子身边最亲近的近臣,手握宫禁兵权,权势非比寻常。更重要的是,这个职位能日日面见天子,参与核心朝政,既能借着近臣的身份,规劝刘邦的行径,也能为他日后入主丞相府,积攒足够的履历与人脉。
「自然是想好了。」 审食其收回思绪,看着薄昱,温声道,「治粟内史我已经做了三年,该做的都做完了。郎中令是天子近臣,能让我更清楚地看清朝堂的动向,提前做好布局。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薄昱点了点头,她从来都信自己夫君的谋划,只是轻声叮嘱道:「我知道夫君心里有章程,只是如今陛下日日流连未央宫后宫,戚夫人和赵姬都不是安分的人,你入了宫禁,凡事还是要多留个心眼。」
说起刘邦,审食其的眉头微微蹙了蹙,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这两年,刘邦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对剩下的异姓诸侯王下手,满腔的精力,尽数发泄在了后宫的女人身上。
他日日居于未央宫,与戚夫人丶赵姬厮混作乐,早已不复当年征战时的锐气。戚夫人仗着刘邦的宠爱,依旧没放弃改立太子的心思,日日在刘邦耳边哭哭啼啼,吹着枕边风;而那位当年在邯郸被他拦下丶最终还是入了宫的赵姬,也在去年为刘邦生下了一位皇子,刘邦大喜,赐名刘长。
听到刘长这个名字的时候,审食其的心里,终究还是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