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真实地狱(2 / 2)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陈默那犹如万年玄冰般的心脏,都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生锈的铁秋千在风中摇晃的声音!

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十四年前的夜晚,在第九区的阳光孤儿院里,在那个破败的丶长满杂草的丶被高墙围起来的小院子里,有一个生锈的铁秋千。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孤儿院的灯都熄灭的时候,他会推着妹妹坐在那个秋千上,轻轻地推,轻轻地推,秋千的铁链在铁架上摩擦,发出「嘎吱丶嘎吱」的丶断断续续的声响。妹妹会笑,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她会说:「哥哥,再高一点,再高一点。」他会说:「不行,太高了会摔下来的。」她会说:「没关系,哥哥会接住我的。」那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声音,最温暖的画面,最温暖的——谎言。

陈默猛地加快了脚步,他的靴子踩在浓雾中,踩在不知名的丶柔软的丶像是腐烂的树叶铺成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丶沉闷的声响。面前的浓雾犹如被一柄无形的利剑从中劈开,不是他自己劈开的,而是浓雾自己让开的,像是一扇被缓缓拉开的帷幕,像是一道被缓缓推开的大门,将隐藏在雾气深处的景象一点一点地丶一层一层地丶一寸一寸地展现在他的面前。一座隐藏在雾气深处的破败建筑,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剥落的暗红色墙皮,那墙皮像是被烧伤后的皮肤,一块一块地翘起丶剥落丶碎裂,露出下面灰黑色的丶布满裂纹的混凝土。长满青苔的斑驳铁门,那铁门上的漆早已经脱落殆尽,只留下一层薄薄的丶暗红色的丶像是乾涸的血迹般的锈迹,门上的铁把手是歪的,门上的锁是坏的,门上的铰链是锈死的。院子里那个已经锈迹斑斑丶正在无风自动的铁秋千,那秋千的铁链上布满了红褐色的锈迹,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微微地丶无声地丶不可解释地碰撞着,发出细碎的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泣般的「叮叮」声。以及大门上方那块用劣质红漆写着丶早已经褪色模糊的牌匾——

【阳光孤儿院】!

那四个字是用劣质的红漆写的,红漆在风吹日晒中褪色丶剥落丶模糊,只剩下淡淡的丶粉红色的丶像是伤口愈合后的疤痕般的痕迹。但那每一个笔画,陈默都认得。他在这扇门前进进出出整整十年,每一天都会看到这四个字,每一次看到都会感到一丝微弱的丶虚假的丶像是麻醉剂般的安慰——阳光孤儿院,多么温暖的名字,多么讽刺的名字。

陈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骤然停滞!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那种撞击不是物理的,不是能量的,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丶更加直接的丶更加不可防御的——情感的撞击。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那停止的时间很短,不到半秒,可能只有零点三秒,但在那半秒里,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从身体里抽离了,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十四年前的自己牵着妹妹的手走进那扇门,看着十四年前的自己推着妹妹荡秋千,看着十四年前的自己在那间冰冷的小房间里抱着妹妹说「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座建筑,这怎么可能?!这座孤儿院明明在第九区的贫民窟,明明早已经在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中被烧成了废墟,那些残垣断壁他亲自去看过,那些被烧焦的房梁他亲手摸过,那些在废墟中翻找时的灰烬和烟尘他亲自吸入过。他的肺里还残留着那场大火的余味,他的眼睛里还倒映着那些被烧毁的墙壁的影像。怎么可能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深达万米丶连通着异维度的地心第十层监狱里?!不可能,除非——除非这座孤儿院从一开始就不是在第九区的地面上建造的,而是作为这座地狱的一部分被设计丶被制造丶被安置在这里的。除非那些年他以为的「孤儿院」,他以为的「童年」,他以为的「相依为命」,都只是在一座更大的丶更精密的丶更不可告人的「实验室」里上演的一场精心编排的丶早已写好剧本的戏。

「沙……沙……沙……」

一阵极其单调丶迟缓的扫地声,从孤儿院那破败的院子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在布满灰尘和落叶的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扫着。扫第一下,沙;扫第二下,沙;扫第三下,沙。每一次扫地的声音都一模一样,力道一样,速度一样,节奏一样,像是被人精确编程过的一样,像是一台老旧的丶快要报废的丶却还在不知疲倦地运转的机器,在执行着它被设定好的丶唯一的丶永恒的丶不可更改的任务。

陈默那双异色瞳中爆射出滔天的杀机,那杀机不是愤怒的杀机,不是仇恨的杀机,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丶更加纯粹的丶更加不可阻挡的杀机——那是一头闯入陌生领地的野兽,在听到陌生的丶不可预测的丶可能隐藏着危险的声响时,爆发出的丶本能的丶原始的丶为了生存而必须杀死一切的杀机。他犹如一头准备狩猎的黑豹,身形一闪,瞬间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那扇生锈的铁门。他的脚步极轻,靴底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呼吸极浅,胸膛的起伏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心跳极慢,慢到每分钟可能只有四十次左右,但每一次跳动都格外有力,像是一面战鼓在胸腔里沉闷地敲响。手中的【痛苦之笔】反握在身前,笔尖朝外,刀锋向前,手腕微曲,肘部内收,这是一个既可攻又可守的丶完美的丶没有死角的攻击姿态。犹如一道黑色的幽灵般逼近了那个正在院子里扫地的人影!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丶头发花白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的老人。

他的背佝偻得很厉害,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脊椎骨在长期的弯腰和负重中发生了不可逆的弯曲和变形,从背后能看到他的肩胛骨高高地耸起,像两座小小的丶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丶正在风化的山丘。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稀疏的,乾枯的,像是秋天的枯草,在浓雾的潮气中微微卷曲,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那种蓝色已经褪成了一种灰蒙蒙的丶像是什么颜色都没有的丶虚无的颜色,布料的纤维在无数次的洗涤和晾晒中变得薄如蝉翼,有几个地方已经磨出了洞,露出下面苍老的丶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皮肤。

他拿着一把几乎只剩下几根竹条的破扫帚,那把扫帚的扫把头已经磨损殆尽,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丶发黄的丶开裂的竹条,在地面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丶细微的声响。他正在那布满落叶和泥泞的院子里,一遍又一遍丶机械而麻木地清扫着,仿佛已经在这个被大雾封锁的院子里扫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动作没有变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像是在执行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丶永远看不到尽头的丶永远无法逃脱的任务。

陈默的脚步停在了那个老人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他没有立刻动手,不是因为犹豫,不是因为怜悯,而是因为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确认眼前这具正在扫地的躯壳,到底是不是真的「活着」。他没有从这个老人身上感觉到任何一丝一毫的活人气息,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血液流动的声音,没有任何生命活动应有的物理迹象。也没有感觉到任何狱卒的煞气,那种狱卒身上特有的丶像是腐烂的内脏和燃烧的硫磺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老人……就像是一段被硬生生从时间长河里抠出来丶永远囚禁在这个坐标里的虚拟全息影像!像是被投影在一块看不见的屏幕上的丶只有影像没有实体的丶可以被触摸却无法被感知的丶虚假的存在。他的手是半透明的,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他的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像是用一层薄薄的丶半透明的丶正在微微发光的材料做成的丶随时都可能碎裂的丶脆弱的雕像。

或者说……是一缕连死都死不透的灵魂碎片!

「你们的把戏越来越低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