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矿坑
赵犰一边朝村子走去,一边在脑海中回忆昨夜韩虚所授的内容。
当时韩虚告诉他,追踪那些鬼祟的法子叫作「叫魂」。
赵仇初听时颇为讶异,叫魂这法子并不稀奇,在他记忆里,老闷头就曾在村里叫过好几回魂,连他自己当初也是被老闷头叫魂给唤回来的。
韩虚随即解释,他所说的并非寻常的叫魂,而是一种反向呼唤的手段。
但凡行动必会留下痕迹:走过路面会留下脚印,高声呼喊会传来声响,修行运转则会扰动灵,这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纵使专修隐匿之道,也不可能将自身存在彻底抹除。
只不过三魂七魄不同于血肉之躯,人留下的是脚印,魂魄留下的却是丝丝缕缕的「痕迹」。
这痕迹源于魂魄之中的「情绪」与「记忆」。一旦化作鬼祟,临死前心头梗着的那一口气便会不断滋长,饿死之人化为饿鬼,怨死之人化为怨鬼。事后若修习嚎荒野,固然能将这股气逐渐转化为寻常道行,但那也需要经年累月的修行方能成就。
譬如韩虚自己,登阶日久,身上那些杂驳的情绪早已消化得差不多了。
大山城里的嚎荒野修者,定然没有这般能耐。
所以赵仇需得找到他们当初作祟的现场,循着魂魄残留的痕迹,以此为基础施行叫魂。
魂体虽无法直接唤来,痕迹却会显现,届时赵仇便可依着这痕迹一路追索下去。
当然,这法子用起来也是困难重重:且不说痕迹本就难以捕捉,即便追到了,也可能因目标四处游荡而中途丢失线索。
终归只是个权宜之计。
赵仇尚不知这法子是否管用,但总得试一试。
不过距离约定好的下午还有些时辰,他便打算先处理自己的事。
走了一段路,赵执很快回到村子,踏进铁厂院内。
这时他才发觉,厂子里竟堆了不少新到的货物,大多质地精良,显然是刚运来的。
他还看见一些衣着体面的人,看样子该是城里铁佛厂派来的。
铁佛厂送货来了。
原先的主任丶如今的副厂长正在大院里边陪这些外来客人说话,他兴高采烈地比划着名整座厂房,说得唾沫横飞。
赵仇离得远,听不真切,只零星飘来几句:「————各位别瞧咱厂子小,地方可宽敞得很,您几位看那山没?山底下往外一展,全是空地——
「————咱们村里人老实肯干,个个勤快————」
这不一开口就在画大饼麽?
赵犰嘴角轻轻一扯。
很快,副厂长给这群外来技术员「画」完了饼,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旁边的赵执。
他一路小跑凑到近前:「小九啊,你是来取那朵莲花的?」
「是啊。」赵犰瞥了眼空场,「这两天厂里怎麽样?」
「好!好极了!」
副厂长的眼睛都笑得眯成了缝。
这两天他可真是人生得意。
当然,副厂长也很清楚,自己这些天的得意完全是捡来的一基本全托了赵仇的福。
他确实想不明白,这不到一个月里,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伙子怎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口这种事他也没深问,只是在对待赵仇的态度上,比从前更添了几分谦恭。
「小九啊,你要的那东西,厂里几个熟手给你造好了,就搁我办公室里,跟我去取一下?」
「好。」
两人穿过忙碌的工人,进了副厂长的办公室。开门后,副厂长从旁边书架上取来一朵足有巴掌大的莲花。
那莲花瞧着只是金属简单拼凑而成,可当阳光落在上头,整朵花竟泛起一层淡淡的七彩霞光。
「你给的这方子真神了,我们按比例调好金属,出炉之后竟能听见这莲花唱歌,可真厉害嘞!
」
说罢,副厂长压低嗓音:「小九啊,这莲花是干啥用的?」
「这东西要紧得很。」赵犰也压低声音,「千万不能让铁佛厂发现你们在做这个。」
副厂长一听,顿时明白了。
怕是铁佛厂里的配方!
保不准是护法金刚的某个关键部件!
这可了不得!
副厂长郑重地点了点头。
「叔,您在这儿等会儿,我去试个东西,一会儿就回。」
赵仇又叮嘱一声,便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他沿路直奔后山,不多时便到了林间一处。
拨开掩映的草叶,六臂修罗的身躯从草叶下显露出来。
这些天六臂修罗一直听从赵仇的吩咐,静候在此。
见赵犰到来,它原本黯淡的眼眸重新亮起微光。
赵仇径直绕到它背后,掀开后壳,露出那个塞满线路的空仓。
他小心翼翼地将莲花托起,朝空仓中放入。
随着他的动作,仓内线路竟如活物般向两旁退让,让出一条通路。
赵犰松手,整朵莲花便飘浮在空仓中,向外透出七色微光。
这一瞬,赵仇仿佛听见了一声心跳。
「咚————」
「咚咚————」
那声音分明是从眼前六臂修罗体内传来的。
合上盖子,赵仇从铁像身上滑下。
他左右环顾,并未发现六臂修罗有什麽明显变化。
按铁锤大师所说,这东西相当于移动能源仓,也兼带维修之能;眼下六臂修罗并未受伤,自然看不出修复效果。
正思忖间,赵犰忽地瞥见铁像脚部。
上一回六臂修罗踩断护法金刚,脚壳处还留着些磨损痕迹。
而此时,外壳上的凹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仿佛被无形之力从内部顶起丶抚平。
真有用!
赵仇心头不由一喜。
有效就是好东西。
看样子得让副厂长再造一些了。
之后护法金刚也能用到。
赵仇又回去找了铁佛厂的副厂长,本想花些银元请他再造一批,可副厂长哪里肯收他的钱?
副厂长直接回绝了赵执递来的银元,并保证这批东西半月之内就能完工。
办妥这事,赵仇便快步朝城区赶去。
回到城里时,时辰也正好差不多了。
他先回了趟公寓,匆匆吃了口周桃做的饭,随后便与徐禾一同前往夜场。
白天的「不醉客」并不营业,唯有几名安保守在门口,高队长和王队长也在其中,只是白日里这两位显然松懈许多。
两人各在门边搁了张马扎,正捧着饭盒埋头吃着。
他们平日薪饷不低,加之身为修武者,餐食里总少不了肉。
一人啃着整鸡,一人嚼着把子肉,吃得满嘴油香。
一见赵仇到来,两人立刻站起身:「大师!您来了!」
王队长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大少爷正等着二位呢!」
他抬手一招,不远处便驶来一辆护法金刚拉着的车厢。
登上车厢,里头候着的却并非沈公子,而是一位面容僵硬丶神情古板的老人。
老人瞪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将赵仇与徐禾打量一番,挤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两位大师好,我是沈少爷的贴身侍卫,接下来由我陪同二位。二位是想去停尸房,瞧瞧我那夥计的尸身吧。」
见赵犰点头,老人便掀开窗帘,朝护法金刚吩咐一声。铁像当即迈开步子,在宽阔的街道上加速向西行去。
有护法金刚拉车,不多时他们便抵达一家医院。
赵仇下车,凝望着眼前的建筑。
这医院他曾来过。
初到大山城时,来的便是这一家。
时隔半月,再度踏足此地,却已物是人非。
上回在这儿,还见过那个「推销气功健身」的年轻人,今日却不见踪影。
许是挨了自己一顿打后,不再来这儿「做生意」了。
收敛心思,赵仇跟着那面容冷峻的老者步入医院。老者寻到医生低语几句,医生便立刻引着他们朝地下走去。
紧随其后,没过多久,两人也抵达了医院的地下。
长廊幽深,灯光昏黄,地下室的走道里寒气弥漫,令人颇感不适。
不过这里毕竟是正规医院,地下一层的走廊中仍有不少工作人员往来,行走其间,倒也不至于显得过分阴森。
很快,他们来到一处相对阴冷的房间门前。医生推开大门,赵仇朝内望去。
里面整齐地躺着不少尸体,大多面容安详,显然经过入验师的精心修整。
医院的太平间并非寻常人能「入住」的,大山城里不少死者都被直接抛在城边的沟渠中,能在此处安息的,多少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老人指向墙角那具尸体,道:「那便是我那夥计了。他已过世几日,署局至今未查出端倪,便一直未能下葬,还望大师帮忙瞧瞧。」
赵犰点头,走到那具尸体旁。
这是个中年人,样貌普通,扔进人堆里恐怕都难以辨认,唯独皮肤略显黝黑,似是常年经受日晒。
他的面容已归于沉寂,可赵犰仍能看见他嘴角处有明显的破裂痕迹。
仿佛曾被撕咬过,后又被人细心修补。
见老者正注视着自己,赵犹整了整衣衫,准备开始叫魂。
他随即察觉到一个问题。
说是叫魂简单,可他之前从来没叫过。
他只是见过老闷头做过这事。
自己现在直接叫能行吗?
还是需要做些什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