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的决议,化作一道道加盖玉玺的诏令丶文书,如同无数支离弦之箭,从龙城这座帝国心脏,射向四面八方,尤其是那片刚刚纳入版图丶名为「唐王封地」的广袤疆域。
宣慰使丶接管使团丶镇戎军丶御史丶户部计吏……一支支队伍,带着皇帝的意志丶朝廷的章程,或车马辚辚,或快马兼程,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然而,庙堂之上的雷霆方略,落实到地方,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阳光之下,必有阴影。
最大的阴影,并非来自已然屈膝的李世民和他的宗室,也不是散落各地的旧唐军队——这些,在强大的国家机器和绝对武力面前,要麽被驯服,要麽被碾碎。
真正的暗流,潜藏于州县城邑的深宅大院之中,盘踞在盘根错节的乡土脉络之内,流淌在数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则之间。
他们,是五姓七望。
陇西李氏丶赵郡李氏丶博陵崔氏丶清河崔氏丶范阳卢氏丶荥阳郑氏丶太原王氏。
这七个姓氏,自汉魏以来,便是中原士族领袖,绵延数百年,历经数朝更迭而不倒。
他们垄断知识,把持官场,互通婚姻,控制地方经济,影响力无孔不入,甚至到了「不与五姓通婚,不得称士族」的地步。
王朝如流水,世家似铁砧。皇帝可以换,但治理天下,终究需要他们。
在他们眼中,杨恪,纵然是坐拥强兵丶吞并四方的大隋皇帝,也不过是一个根基尚浅丶仰仗武力的「黄毛小儿」,一个「暴发户」式的君王。
他能打下江山,未必能坐稳江山。而治理这片广袤的土地,尤其是原大唐的核心区域——关中丶河北丶山东丶河东,没有他们五姓七望的配合与默许,必将寸步难行。
龙城的诏书,地方官吏的任命,朝廷的政令,或许可以到达州府县衙的案头。
但能否出得了衙门,能否进入田间地头,能否化为实际的行动,最终,往往要看这些高门大姓的脸色。
此刻,一封加盖了尚书省丶吏部丶户部三方大印,措辞罕见严厉的公文,正静静躺在范阳卢氏当代家主卢承庆的书房案头。
同样或类似内容的公文,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快马送至其馀各家核心人物的手中。
公文的核心意思很明确:大隋新律已颁,田亩需重新丈量,户籍需统一厘定,地方仓储需接受核查,荫户丶隐户需如实申报
各级官吏需经朝廷考核任命,地方宗族丶乡勇需登记造册丶接受整编……总而言之一句话,朝廷的触角,要彻底丶深入地扎进每一寸土地,打破旧有的丶由世家大族把持的地方格局。
卢承庆,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一派儒雅名士风范。然而此刻,他捏着公文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素来平静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怒火与阴鸷。
「砰!」他将公文重重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上好的青瓷茶盏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洒了一片。
「狂妄!无知!欺人太甚!」卢承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书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还有几位族中耆老和核心子弟,以及从博陵匆匆赶来的崔氏代表崔敦礼,从赵郡来的李氏代表李敬玄。他们都是各自家族中,能参与最核心决策的人物。
「卢公息怒。」崔敦礼年纪稍轻,但城府极深,他缓缓放下自己手中的那份公文抄本,语气沉凝
「杨恪小儿,这是要对我们釜底抽薪啊。清查田亩丶户籍,是要断我们立族之本;
核查仓储丶整编乡勇,是要夺我们安身之器;
考核官吏,更是要将我们的人从要害位置上清出去。步步紧逼,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
「活路?」李敬玄冷哼一声,他是赵郡李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之一,对龙城新贵的心态更为复杂,既有轻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杨恪靠着火器之利,侥幸席卷天下,就真以为可以无视天下规矩了?
这大唐境内,说到底,是我们经营了数百年的地盘!州县官吏,多少出自我们门下,或是姻亲故旧?
地方仓廪,多少仰赖我们调剂?乡间治安,哪处没有我们李氏丶卢氏丶崔氏的庄丁部曲维持?
没有我们,他那些从龙城来的官,政令出得了城门三里吗?」
「不错!」一位卢氏耆老捶着案几,须发皆张,「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他杨隋能比汉祚长?能比魏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