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年,癸巳月,丙午日。
天色未明,龙城内外却已苏醒。不是寻常的苏醒,而是一种庄严的丶屏息的丶充满历史参与感的悸动。
寅时正,低沉而浑厚的钟声,自龙城内城钟楼响起,声震全城,穿透黎明前最沉的黑暗。紧接着,是节奏分明丶充满力量的擂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慈安宫,太后杨氏早已盛装,在宫女搀扶下登上凤辇,她的脸色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肃穆,眼中含着激动丶虔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但更多的是为儿子感到的丶无与伦比的骄傲。
王帐,斋宫。
李恪在宫女内侍的服侍下,换上那身赶制出的丶代表着最高权力的玄衣纁裳十二章衮冕。玄衣(黑色上衣)象徵天,纁裳(浅红色下裳)象徵地,上衣绘日丶月丶星辰丶山丶龙丶华虫六章,下裳绣宗彝丶藻丶火丶粉米丶黼丶黻六章,合十二章,寓意帝王德配天地,经纬阴阳。
冕冠前后垂十二旒白玉珠,遮面,以示非礼勿视。腰佩三尺长剑,剑鞘饰以金玉,名「天罚」。
当他穿戴整齐,走出斋宫时,天色已蒙蒙发亮。早已等候在外的文武百官丶护卫甲士,在看到这道玄色与纁红交织丶冕旒低垂丶威严如山的身影时,无不心神剧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整齐划一地跪拜下去,山呼: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之称,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场合,被众人齐声呼喊出来!
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抬手,声音透过冕旒传出,沉凝如金铁交鸣:「平身。起驾。」
「起驾——圜丘祭天!」司礼官悠长尖锐的唱喏,划破晨空。
仪仗启动。
最前方,是六十四名手持各种礼器戟丶矛丶幡丶幢丶节丶身穿特制礼服的卤簿仪仗,肃穆前行。
紧接着,是三百六十名披坚执锐丶甲胄鲜明丶代表着天罡地煞之数的玄甲重骑开道,马蹄踏在平整的神道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随后,是燕王的金根车,由八匹纯黑骏马牵引,在燕云十八骑的贴身拱卫下,缓缓而行。车驾之后,是太后的凤辇。
再往后,便是以马周丶崔浩为首的文官队列,以赵云丶完颜宗弼为首的武将队列,人人着新制朝服或戎装,神情肃然,按品级步行跟随。
队伍最后,是三千大雪龙骑,白袍银甲,如同一道移动的雪岭,为整个仪仗压阵。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甲胄曜光,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如同一道流淌的丶庄严而肃杀的金属与色彩的洪流,沿着笔直的神道,向着北方那座巍峨的圜丘祭坛,缓缓推进。
神道两旁,早已被允许观礼的龙城军民丶归附部落首领丶远近闻讯而来的百姓,黑压压跪了一地,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只有无数道敬畏丶激动丶好奇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玄色身影。
当金根车驶过时,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丶海浪般的欢呼与叩拜声:
「陛下万岁!」
「天命在北!新朝万岁!」
声浪阵阵,与庄严的礼乐丶沉闷的蹄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直冲云霄的丶令人热血沸腾的磅礴气势。
辰时初,庞大的仪仗终于抵达圜丘之下。
圜丘四周,早已是兵的海洋。玄甲丶龙骑丶步卒,层层布防,刀枪如林,旗帜如云,将祭坛区域围得水泄不通,却又井然有序,肃杀无声。
李恪在金根车前停下。他缓缓下车,踩在铺着红色毡毯的神道尽头。抬起头,望向眼前那高耸入云丶仿佛连接着苍天的三层圆坛。
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万道金辉洒落,为深灰色的坛体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坛顶的祭台与燎炉,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庄严的光芒。
吉时将至。
「请陛下,登坛——!」袁天罡作为大典总礼官,身着特制祭服,手持玉圭,朗声高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李恪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草原清新与香烛气息的冰冷空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迈开脚步,踏上了第一级白玉阶陛。
一步,一步,又一步。
玄衣纁裳的下摆,在身后迤逦。冕旒轻轻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而肃穆的声响。他的步伐沉稳有力,不快不慢,仿佛丈量着从「王」到「帝」的最后距离,也仿佛在叩问着这片他亲手打下丶并即将以全新面貌统治的苍茫大地。
文武百官丶太后丶乃至所有观礼者,皆屏息凝神,目光追随着那孤独而坚定的玄色身影,缓缓拾级而上,越过中层,最终,登上了顶层圜丘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