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忽而轻笑。
他执起案上的陶壶,也不说话,只是依次给三人面前的陶盏添了水。
做完这个,他才抬起眼,看向燕丹,微微一笑:「那珩若答,此行是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友谊而来,公子丹信否?」
燕丹一愣,随即失笑摇头:「公子莫说玩笑话。」
他转头去看嬴政,想从嬴政脸上找到同样的不以为然。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嬴政没有笑,他只是看了赵珩一眼,又垂下眼帘,盯着案上水盏中微微晃动的倒影,沉默着,未置一词。
赵珩也不争辩,只是看向嬴政:「公子政亦认为,我当日不听丹兄劝阻,今日迅速再来,是玩笑之举?」
嬴政沉默。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墨子》竹简,又抬头与赵珩对视片刻。
这对视的时间不长,却足够让燕丹察觉到某种异样的认真。
半晌,嬴政竟是慢慢摇头:「当非是玩笑。」他迟疑了下,又补充道:「但……我以为,并不值得为此涉险。」
赵珩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转而看向燕丹:「政弟觉得『不值』,那丹兄呢?」
「自是不值的。」燕丹略有些诧异于嬴政的回答,但仍想都不想便道。
「为何不值得?」赵珩直直问道。
二人俱是一怔。
这问题太过简单,简单到他们从未细想。不值得,不就是因为危险,因为弊大于利,因为权衡得失后不该选这条路麽?
可当赵珩这样平静的问出来,他们忽然觉得,那些原本理所当然的理由,似乎需要更完美的说辞。
而赵珩不等他们回答,已伸出手指,虚虚点向嬴政,又转向燕丹。
「政弟久居邯郸,然故国在咸阳,父在咸阳;丹兄身在此地,故国却在蓟城,父在蓟城。」
最后,赵珩又手指自己胸口:「而我,虽身在此城,此国,却亦是远离父亲之人,故而,我们三人,虽身份皆为公子,却也皆远离父亲膝下,同身处这邯郸……」
他停顿了下,又继续道,「我曾听我师言,秦赵世仇,燕赵不睦,此乃国之大势,如洪流奔涌,不可阻挡。故我思之,如此局势,自然非你我稚龄所能左右,亦非你我私谊所能更改。」
「在这邯郸城中,公子政因身份遭人唾弃,步步维艰;公子丹远离故国,身似飘萍,何枝可依?我亦有难言之处,如履薄冰。」
屋内极静。厨下隐约传来赵姬摆放碗筷的轻响,更衬得此刻寂静深重。
「如此境遇,如此身份,我三人却能抛开国别成见,舍下利害算计,仅以本心相对,坦诚相交。」
赵珩扫过二人怔怔的脸,语气郑重起来,「此等情谊,难道不是这邯郸城里,最难得丶最应珍惜之物麽?」
燕丹一时动容,嘴唇微张。
嬴政则重新正视赵珩,似今日第二次,不,是第三次真正认识眼前之人。那双惯常阴郁沉静的黑眸里,有什麽东西在松动,在翻涌。
但赵珩却言语不停。
「《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世间诸事,起始易,持守难。《书》有言:『若蹈虎尾,涉于春冰。』譬喻险境,人皆知畏。然《易》亦曰:『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他略顿,看向二人:
「古之君子,见机而作,知险不避。亦非为逞血气之勇,实因心中有所守,有所持。
若因前途莫测丶风险重重,便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不敢以真心待人,那与这七国朝堂上那些汲汲营营,终日算计之辈,又有何异?年少时尚不敢为真心而行,长成之后,面对家国天下,又岂能有担当之魄力,决断之肝胆?」
最后,他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笑容乾净,明朗,一如今日少年赵珩特有的坦荡:
「因此,丹兄问我为何涉险而来?我的答案便是——为此来之不易的友谊。」
「这,」他轻声问,「有何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