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当韩氏看向她时,傅母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后退两步。
退到韩氏席侧,站定。然后开始整理衣衫,其实她的衣衫本就整齐,连褶皱也无,但她还是抬手,将衣襟拉得更正,将袖口抚得更平。
然后,她面向赵珩。
不是韩氏,是赵珩。
肃然拜倒。
这套动作很庄重,并不同于简单的跪礼。乃是双膝着地,身子伏下,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额头缓缓触地。
这是最庄重的稽首礼,是臣下对君主丶门客对主公的大礼。
伏身良久,她才直起腰,仍跪着,抬头看向赵珩。
「公子既有此心,此志,乃主君之幸,赵国之幸也。仆等,固所愿也。」
所谓「固所愿也」四字,直白来讲,是「这本来就是我们盼望的」。再直白一点,是「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而更直白一些来讲,是她认可公子的判断,认可公子的选择,并且愿意为此效力。
婢女们在怔然之后,慌忙随之拜倒,蒲扇丢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膳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韩氏看看跪拜的傅母,再看看端坐的儿子。
她不是愚钝之人,只是多年深居简出,又被母亲丶质秦君妻的身份所困,视野囿于府邸的高墙之内,所思所想,不过是柴米油盐,儿子平安。
可此刻,墙好像塌了一角。
有光透进来,刺眼,却也照亮了一些她从未看清的东西。
她突然明白,不是儿子离开了她,而是她必须松开手,让这个已经长出翅膀的孩子,去飞他该飞的路。
哪怕前路风雨,哪怕凶险莫测。
她突然再度握住赵珩的手。
「珩儿……」她眼中涌出泪水,但这一次却不是什麽恐惧,更像是某种决断。
她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股狠劲:「你父亲归赵之日,不知还有多久。这些年来,母亲只求你能平安长大,别的……都不敢多想。」
她用力擦去眼泪,那动作有些慌乱,却让语气转得异常坚定:「可你若觉得,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路必须去走,做母亲的,既无阻拦的道理,也……拦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都吐了出去:
「那你便去做,便去走。母亲…虽是个没本事的妇人,可总能…护你一二。这府里,这家里,母亲在一天,便是你一天的后盾。」
赵珩其实没料到反应会如此剧烈。
他本意是铺垫后续行动,顺带试探韩氏态度,他需要知道自己这个母亲的底线在哪里,能给他多大的自由,多少的支持。
但此刻,韩氏的决绝,傅母的跪拜,都超出了预期。
他怔了一下,却是连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韩氏面前,郑重一礼。
「谢母亲。」
韩氏扶住他,没让他拜下去。她的手还在抖,却用力握着儿子的胳膊。
「一家人,」她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不说这些。」
赵珩又赶紧转身,去扶傅母。
「傅母请起,稚子之言,当不得真。快起来。」
傅母起身,神色却无半分放松。
她只是转头对婢女肃然道:「今日公子之言,出公子之口,入我等之耳。不得泄于外者半字。若有半分泄露,尔等皆知府规。」
婢女们伏地应诺,声音发颤:「诺。」
赵珩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却咽了回去。
有些事,越描越黑。有些误会,比真相更有用。
既然傅母将此言视为「大志」的宣告,韩氏将此视为孩子不得不走的「前路」,那便让她们如此认为吧。
有时候,一个恰到好处的误会,能省去无数解释,也能凝聚起意想不到的力量。
他坐回席上,重新拿起筷子,却见韩氏已夹了一箸炙肉放到他碗里,说:「菜要凉了,快吃。」
赵珩笑了笑,拿起自己的箸,也给韩氏夹了一箸藿菜,放到她碗中。
「母亲也用,」他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