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志(2 / 2)

于是当韩氏看向她时,傅母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后退两步。

退到韩氏席侧,站定。然后开始整理衣衫,其实她的衣衫本就整齐,连褶皱也无,但她还是抬手,将衣襟拉得更正,将袖口抚得更平。

然后,她面向赵珩。

不是韩氏,是赵珩。

肃然拜倒。

这套动作很庄重,并不同于简单的跪礼。乃是双膝着地,身子伏下,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额头缓缓触地。

这是最庄重的稽首礼,是臣下对君主丶门客对主公的大礼。

伏身良久,她才直起腰,仍跪着,抬头看向赵珩。

「公子既有此心,此志,乃主君之幸,赵国之幸也。仆等,固所愿也。」

所谓「固所愿也」四字,直白来讲,是「这本来就是我们盼望的」。再直白一点,是「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而更直白一些来讲,是她认可公子的判断,认可公子的选择,并且愿意为此效力。

婢女们在怔然之后,慌忙随之拜倒,蒲扇丢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膳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韩氏看看跪拜的傅母,再看看端坐的儿子。

她不是愚钝之人,只是多年深居简出,又被母亲丶质秦君妻的身份所困,视野囿于府邸的高墙之内,所思所想,不过是柴米油盐,儿子平安。

可此刻,墙好像塌了一角。

有光透进来,刺眼,却也照亮了一些她从未看清的东西。

她突然明白,不是儿子离开了她,而是她必须松开手,让这个已经长出翅膀的孩子,去飞他该飞的路。

哪怕前路风雨,哪怕凶险莫测。

她突然再度握住赵珩的手。

「珩儿……」她眼中涌出泪水,但这一次却不是什麽恐惧,更像是某种决断。

她咬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却也带着一股狠劲:「你父亲归赵之日,不知还有多久。这些年来,母亲只求你能平安长大,别的……都不敢多想。」

她用力擦去眼泪,那动作有些慌乱,却让语气转得异常坚定:「可你若觉得,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路必须去走,做母亲的,既无阻拦的道理,也……拦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都吐了出去:

「那你便去做,便去走。母亲…虽是个没本事的妇人,可总能…护你一二。这府里,这家里,母亲在一天,便是你一天的后盾。」

赵珩其实没料到反应会如此剧烈。

他本意是铺垫后续行动,顺带试探韩氏态度,他需要知道自己这个母亲的底线在哪里,能给他多大的自由,多少的支持。

但此刻,韩氏的决绝,傅母的跪拜,都超出了预期。

他怔了一下,却是连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韩氏面前,郑重一礼。

「谢母亲。」

韩氏扶住他,没让他拜下去。她的手还在抖,却用力握着儿子的胳膊。

「一家人,」她摇头,眼泪又涌出来,「不说这些。」

赵珩又赶紧转身,去扶傅母。

「傅母请起,稚子之言,当不得真。快起来。」

傅母起身,神色却无半分放松。

她只是转头对婢女肃然道:「今日公子之言,出公子之口,入我等之耳。不得泄于外者半字。若有半分泄露,尔等皆知府规。」

婢女们伏地应诺,声音发颤:「诺。」

赵珩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却咽了回去。

有些事,越描越黑。有些误会,比真相更有用。

既然傅母将此言视为「大志」的宣告,韩氏将此视为孩子不得不走的「前路」,那便让她们如此认为吧。

有时候,一个恰到好处的误会,能省去无数解释,也能凝聚起意想不到的力量。

他坐回席上,重新拿起筷子,却见韩氏已夹了一箸炙肉放到他碗里,说:「菜要凉了,快吃。」

赵珩笑了笑,拿起自己的箸,也给韩氏夹了一箸藿菜,放到她碗中。

「母亲也用,」他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