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夜色已深。
铜灯放在案角,灯焰微微跳动,勉强照亮摊开的竹简。
赵珩正在翻阅从府中藏书阁找出的几卷旧简。
说是藏书阁,其实不过西厢一间窄室,架上竹简很多,且多是些各国杂记丶游士见闻,不成体系,编排也乱。但正是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眼下需要。
竹简老旧,编绳磨损得厉害,墨迹也有些褪色,有些字需要凑近灯下才能辨清。
赵珩也不在意。他看得慢,一卷摊开在案上,左手压着简片防止卷起,右手食指沿着字迹移动,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照。
他倒不是要寻什么正史。
藏书阁里正经的史籍也有,但不多,且多是赵国王室编纂的官方记载,那种东西,看与不看差别不大。他翻这些杂记,是想对照自己记忆里的「历史」,与眼前这个世界书写的「现实」。
好在,诸如长平之战丶邯郸之围与正史还是吻合的,而且赵珩还能在府上抄录的史料副本上看见关于邯郸之围的记载:
「秦围邯郸,急……魏公子无忌矫夺晋鄙军以救赵,秦兵解去。」
这些大脉络,与记忆一致。
但有些细节,却让赵珩不由沉思起来。
譬如一卷游士杂记里,记着这麽一段:
「……王七年,邯郸被围,有黑衣客夜逾城,欲刺平原君。客负剑,登三丈高墙如履阶,悄无声息。平原君门客中有善剑者,名不见传,与之斗于庭,剑气纵横,烛火尽灭。及晓,见黑衣客毙于庭中,喉间一线红,而门客亦伤臂,血染半衫。」
三丈,十米的高度,寻常人搭梯子都费劲,这里却写得轻描淡写,「如履阶」。
若说一卷杂记夸大其词,或许是着书人猎奇。另一卷《楚地异闻》中,又有这样的记录:
「昔年秦将白起攻鄢郢,楚有剑客率死士三百,夜袭秦营,斩首千馀。秦军惊怖,传楚人得巫蛊之术,能驭剑气。后查之,乃荆楚故地有古剑术传承,其势凌厉,非常人可敌。」
赵珩放下竹简,身子向后靠了靠。
这个世界,与他所知的历史,大体脉络一致。秦东进,赵抗秦,合纵连横,列国纷争……这些没变。
但细微处,明显多了些东西。
个人武勇被放大,剑术丶身法有了超越常理的描述。某些事件里,更是堂而皇之的出现了『剑气』『驭气』『内力』这类字眼。
但这些东西,并未改变天下大势。长平之战赵军依旧惨败,邯郸之围依旧需要信陵君来救,秦国依旧在一步步东进。
只是,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个人的力量,似乎亦能撬动更大的缝隙。
剑可以更快,人可以跃得更高,暗夜里的刺杀可能更防不胜防,而一场关键的对决,也许真能影响局部战局的走向……
窗外的梆子声传来。
赵珩吹熄铜灯。
耳房住着守夜婢女,赵珩迟迟不睡,她原本似乎想劝,但这两日公子的变化太大,那种自然而然的威势让她不敢开口,所以当下已迷迷糊糊睡着了。
赵珩也没有惊动她,摸黑走入内间。
不过他上塌后,却是顺势盘坐下来,进而双目闭合,开始尝试《鬼谷吐纳术》。
白日里魏加所赠的那卷竹简,此刻不在手边,但内容他已记熟。简上口诀并不繁复:「纳息如抽丝,吐气若绵长;意守丹田府,神游太虚乡。」
出乎意料的是,这法门对他而言竟然异常顺畅。
初试时呼吸尚有杂乱,但只在两个呼吸间,一种仿若深植于身体本能的韵律便自然苏醒。
这自然不是这具十一岁身体的本能,倒更像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仿若是随他穿越而来的天生本能一般。
就像曾经登临绝顶的旅人,即便重归山脚,骨子里仍记得攀爬的节奏。
意念所至,丹田处很快聚起一丝暖意,初时微弱如星火,随着呼吸节奏渐次流转,暖意便逐渐明朗起来,凝在气海深处。
只一遍基础运转之后,气息竟已完全平稳。
赵珩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五感在功法运转下变得异常敏锐。
婢女睡梦中翻身的窸窣声丶窗外数丈外叶片被风吹动的沙响丶更远处府墙外巡夜人脚步……种种细微声响,皆如映水中,清晰可辨。
但他没有继续沉浸在这新奇感受中,而是顺势而为,循着身体深处苏醒的那份本能,继续运转吐纳法门。
一吸,气息如深谷回风,绵长沉厚,直贯丹田;一呼,浊气徐吐,若有实质,经脉间暖意流转的速度悄然加快了几分。
这本该是初学者需要数日甚至数月才能摸到门槛的功夫,在他身上却如水到渠成。
那种熟练度陌生又熟悉,像是这具身体从未学过,可呼吸的韵律丶意念的流转丶内息的走向,都精准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他不知道这本能从何而来,是这具身体潜藏的天赋,还是那些混乱记忆带来的馈赠……
但这不妨碍他顺势而为。
原本只打算将这基础吐纳术练至入门便止,可既然身体有这等禀赋,他便自然而然的推了下去。
气息在特定经脉路线中运行的速度越来越稳,暖流从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沿督脉而下,归于命门,复入丹田。
一个完整的周天,竟在第三次运转时,便悄然贯通。
暖流所过之处,落水后残留体内的些许寒气丶经脉中隐含的滞涩,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
《鬼谷吐纳术》的简文中曾提及,此术虽为基础法门,但若能练至「呼吸成韵丶吐纳自转」的境地,即便日常行走坐卧丶乃至与人交手时无需刻意运转,功法亦会在呼吸间自然作用,绵绵不绝。
除此之外,此法更有「气行周天,诸邪难侵」之说,意指内息流转自成循环后,可在一段时间内抵御寻常瘴气丶迷烟乃至毒术的侵害,虽非百毒不侵,但总比毫无防备强得多。
赵珩又运转了两个周天。
当暖流第五次归于丹田时,已不再是最初那微弱如星火的一点,而是凝实如卵,温润沉静的蛰伏于气海深处。
即便他此刻停下功法,呼吸的节奏也已自然而然的带上了某种韵律,绵长,深远,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在积蓄,每一次呼气都似在涤荡。
他缓缓收功。
暖流并未完全散去,而是沉淀在丹田与周身主要经脉之中,如春水渗土,持续滋养着这具年幼的身体。
耳力丶目力较之先前更为敏锐的状态并未消退,反而因内息的初步稳固而变得更为持久清晰。
躺下时,他并未刻意保持修炼姿势,只是寻常侧卧。但呼吸之间,那股温润的暖意仍在经脉中自然流转,虽不如主动运转时明显,却绵绵不绝,如溪流穿谷,无声浸润。
这吐纳术,算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