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所梦(2 / 2)

「母亲,那几日昏沉沉的,确实梦见过一些片段。」

韩氏身体微微前倾:「梦见什麽了?」

「梦见……一片很大的湖。」赵珩闭着眼,像是在努力回忆,「水是黑的,望不到边。水上有船,很多船,排成队列。船上站着穿甲胄的人,举着火把……」

「那些人对着岸边喊……」赵珩的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梦里的场景,「喊什麽……『君何时入主云梦泽耶?吾等已恭候多时』……」

云梦泽。

听见这三个字,让韩氏和傅母同时一怔。

若说寻常邯郸百姓,或许不知此地。但韩氏出身韩国王族,傅母自幼伴读宫中,两人皆知,这云梦泽在楚地,纵横八九百里,烟波浩渺,距邯郸何止千里。

一个从未离开过邯郸的十一岁孩童,怎会知道这个地方?又怎会梦见这般具体的场景?

而赵珩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捕捉梦里的东西,只是继续:

「还梦见一座很高的山,山上云雾缭绕,有人在山上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麽……只记得『泰山』『天下』『大势』这几个词。」

韩氏听得怔住了。

傅母执勺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赵珩,脸上浮起难以掩饰的震撼,她不是装的,是真的惊。

她与韩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惊疑,同时又不由同时若有所思起来。

泰山。天下。大势。

这些词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来,本就突兀。可若配上「云梦泽」「甲士列船」的梦境,配上他白日里的言行……便莫名有了种说不清的重量。

「还有呢?」韩氏追问,声音有些发颤,「还梦见什麽了?」

赵珩闭着眼睛,眉头蹙得更深。

「其他的……就很零碎了。」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吃力,「有时觉得听见父亲在说话,可又听不清说什麽……有时觉得有人在教我什麽道理,醒来却全忘了……」

「只记得…只记得……」

说到这里,他突然闷哼一声,抬手按住太阳穴,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珩儿!」韩氏惊呼一声,慌忙起身绕过案几,来到赵珩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瞬间变得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不想了!不想了!」韩氏急声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母亲不好,不该问这些,让你费神伤身!」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因为她想起医师嘱咐,病人心神不宜过激。于是她用力吸了口气,将情绪压下去,语气转软:

「那些梦,想不起来便不要硬想了。我儿还是我儿,只是……只是经历这一劫,长大了些。」

赵珩任由母亲握着手,缓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渐渐平复。他睁开眼,眼中略略带着些疲惫与迷茫。

「母亲,」他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儿没事。」

韩氏却不放心。

她松开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稍微松了口气。她坐回席上,却不敢再追问梦境的事,只是不停给赵珩夹菜:「多吃些,补补身子。」

见赵珩无恙,一旁紧绷着的傅母也松了肩膀,膳堂里安静了片刻。

赵珩吃了两口菜。

藿菜入口,清爽微苦,后味回甘。他咀嚼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像忽然想起什麽,抬眼看向韩氏。

「母亲,除了那八匹绢帛,儿还有一事,想与母亲商量。」

韩氏用袖角拭去眼角的泪:「你说。」

赵珩顿了顿,缓缓道:「儿想过两日身子好些,再去一趟渭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