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日头西斜,膳堂里铜灯已经点燃。
长案摆在正中,韩氏坐主位,赵珩居侧。
按礼,主君之位该空着,等春平君归赵,但那席位此刻无人,只在案头放了一副碗箸,碗是空的,箸横置,这是府中多年的规矩,主君虽远行,膳席仍虚位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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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母侍立在韩氏身后,手持长柄铜勺,负责布菜。两名婢女执蒲扇,站在下风口,轻轻摇着,驱赶早春的蚊虫。
赵珩病体初愈,按照医师的说法,还需克制饮食,故案上的菜肴很清淡,所谓粟米饭丶烤炙肉,炒藿菜,以及一盅羹汤四样而已。
很寻常的菜式。
赵珩的注意却在那盘炒藿菜上停留了许久。
菜是清炒的,油光润泽,香气扑鼻。
其实赵珩早已察觉这个时空的异样。
记忆里,这具身体的原主虽从未离开过邯郸,亦未听闻过什麽神仙鬼怪的奇异传闻,但从他苏醒后的点滴细节看,这个时空与自己所知的战国,许多地方都透着说不清的差异。
譬如眼前这盘炒藿菜。
据他所知,历史上因冶铁技术丶油脂供给丶炊具形制乃至饮食观念的局限,「炒」这种技法要到宋代才真正普及。此前自然也有,但多是「熬」「煎」,火候油温难以精准,不成体系。
可在这个时空,炒菜似乎已是成熟的技法。方才他借布菜之机问过母亲,韩氏说,邯郸市肆里确有专营炒菜的食铺,富贵人家庖厨亦常为之。
只是寻常百姓家多用煮丶蒸丶烤。毕竟炒菜费油费火,终是奢侈。
秦时明月麽……
赵珩心中隐隐有了判断,却没有深究。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公子且用膳。」
傅母亲自布菜。她站在韩氏身侧,将炙肉夹到赵珩碗中,又盛了半碗羹汤。
韩氏一直在看赵珩,目光里有慈爱,也有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那犹豫藏在眼底,偶尔浮上来,又压下去。等傅母布完菜,她才开口,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什麽。
「珩儿多吃些,补补身子。医师说了,你气血还虚,需好好将养。」
赵珩点头,拿起筷子。
韩氏也不吃,就看着他。不时夹一筷菜,放到他碗里,多是炙肉,她觉得那个最补。赵珩也不推拒,夹起来便吃。
厅里很静,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吃到一半,韩氏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赵珩,迟疑着开口:「珩儿,今日…你让傅母取的那八匹绢帛……」
话说到一半,她瞥向一旁的傅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
傅母在赵珩去赏赐门客的时候,已经将那番「私谊恩义」的道理说透了。韩氏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性子软,遇事容易慌。此刻既知儿子思虑周详,她便不再追问绢帛之事,改了口。
「你昏睡那三日,梦里除了父亲,可还见过别的?或者,可还听你父亲说过什麽?」
她问得小心,眼神却迫切。
白日赵珩的表现太惊人,她既欣喜又不安,急需一个解释,最好是真的有什麽「神授」,或者是某种超乎寻常的理由,能让她说服自己,儿子的突变是合理的,是上天眷顾,不是别的什麽可怕的东西。
有些念头她都不敢深想,一想就脊背发凉。
赵珩咀嚼着粟米饭,待细细咽下,又喝了一口羹汤,润了润喉,才抬眼看向母亲。
他自然知道韩氏不安。
换作任何一个人,见自己儿子大病初愈后仿若换了个人,即便不知『夺舍』这个词,类似『妖邪附体』『精怪作祟』的说法,这个时代总是有的。乡野传闻里,这类故事不少。
于是,他便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