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匹绢帛,堆在榻边,像一座小小的山。
四人彻底愣住。季成眼睛瞪得滚圆,看看帛,又看看赵珩,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四匹,是我代府中补偿诸位的。」赵珩的语气平静。
这一次,却是年纪最长的公孙羊率先抬起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赵珩,颇有些困惑的警惕道:「补偿?」
「诸位都是父亲当年礼遇请回的门客,」赵珩缓缓道,「本该得父亲以士养之,衣食无忧,出入有仪。然父亲被迫质秦,诸位留在邯郸,名义上是春平君府门客,实则……」
他略一停顿,选择直说。
「实则,主君远在异国,公子年幼怯弱,主母是新郑嫁来的韩女。这般境况,诸位留在府中,平日遭多少轻看?市井间如何议论?他府门客如何眼光?今日一场风波,又受鞭笞之刑,更险些枉死。日后在邯郸行走,只怕还要遭人非议,落一个『连个十一岁稚子都护不住』的名声。」
他一面说着,一面不动声色的扫过四人。
孟贲的手撑在榻沿,面露惭愧。季成的脸憋得通红。栾丁的腮帮咬紧。公孙羊则先是一怔,随即胸口略略起伏。
「这份委屈,」赵珩说,「是我春平君府对不住诸位。」
话音落下,屋里死一般寂静。
季成的眼眶红了。年轻人用力眨着眼,想把那点湿意憋回去,可眼睛不听使唤,越眨越酸,越酸越胀。他终于低下头,把脸埋进草席,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栾丁握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动,像要挣破皮肤。公孙羊闭上眼睛,好像在惭愧自己方才的小人之腹,却是久久沉默。
孟贲嘴唇颤抖。他看着赵珩,突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草席上,发出闷响。
「公子…言重了。」他的声音嘶哑,「仆等受主君厚恩,无以为报。留在府中,是心甘情愿。便是受刑,也是自己本事不济,护主不力,又岂敢言委屈……」
赵珩摇头。
「父亲归期未定,我不过一稚子,无资格要求诸位如侍奉父亲那般侍奉我。」他走到榻前,挨个看过四人,「诸位在府中若觉委屈拘束,或觉前程无望……」
他言及此处,声音更缓了些。
「秦质子一事已了。府中不会干涉诸位去留。若想另谋高就,我会请母亲备一份程仪,绝不教诸位空手离去。」
他看着四人,又补充道:「诸位也不必担心离去会影响名声。届时母亲会对外说,是派诸位外出公干,或另有重任。绝不会让诸位背上『背主』之名。」
这话说得周全,几乎考虑了所有可能。
四人再度彻底怔住了。
他们看着赵珩,看着这个站在榻前,神色平静的十一岁少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麽。这些话,这些考量,这些周全……真的出自一个孩子之口?
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公子珩。
只是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望不见底。
不过几日不见,当真会如此判若两人乎!?
季成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的。他看着赵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最终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
而在几人怔然中,赵珩也已拱手一礼:「帛已送到,诸位好生养伤。」
说完,不待四人反应,他转身,径直出门而去。
门外,赵肃仍在院中。
他背着手,看着墙角一丛野草,仿佛在研究草叶的纹理。
听见门响,他立刻转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公子……」
赵珩神色如常,上前扯了扯赵肃的衣袖,低声道:「孟贲他们伤得不轻,烦请家监这几日多照应些饮食药材。」
赵肃连声应诺:「公子仁厚,老奴定当尽心。」
赵珩点头,不再多言,领着仆役离去。
走出院门时,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有数道目光,仿佛正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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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天性仁厚,尤能得士死力。门下客孟贲等四人因过受鞭,太祖闻之,不避秽浊,亲至寝所视疾。见其背创溃裂,惨不忍睹,太祖泫然泪下,执孟贲手曰:『父质于秦,珩尚年幼,累诸君久困邯郸,受人轻鄙,此府中之失也。』言罢,许诸客可自择去留,且愿为善全其名。
孟贲等闻之,皆伏于榻不能起,泣曰:『公子以诚待我,我辈敢不以死效之?』是后,门下宾客闻风归附者日众,皆曰:『公子虽幼,有高祖(赵襄子)之遗风,真英主也!』」】——《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