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偏殿。
十位采女被领到各自的房间时,全都傻了眼。
那哪里是「殿」?分明就是一间间狭小的厢房!
房间不过丈许见方,一床一桌一椅,再加一个简陋的妆台,便是全部陈设。窗户小小的,光线昏暗,墙壁也有些斑驳。
「这…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一个采女颤声问。
领路的嬷嬷面无表情:「采女份例如此。若嫌简陋,可自费添置。」
「自费?」冯婉瑜瞪大眼睛,「什麽意思?」
「宫中规矩,采女月例银子二两,每日饭食两素一馒头。若想加菜,想添衣,想用好的胭脂水粉,都可自费购买。」嬷嬷淡淡道,「一荤菜一百两,肉汤五十两,胭脂水粉布料…也需百两起。」
此话一出,众采女全都倒吸一口气。
一百两…一道菜?
她们在家时,一百两够买多少东西?!
「这…这简直是抢钱!」一个采女忍不住道。
嬷嬷看了她一眼:「宫中规矩如此。各位采女若嫌贵,可用份例饭食。」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众采女站在各自房门前,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李知微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她坐在床边,看着这方寸之地,心中涌起巨大的落差。
她李知微,丞相嫡女,京城第一才女,竟然…沦落到住这种地方?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
不能认输。
只要还在宫中,只要还能见到陛下…
她总有机会的。
翌日,各世家果然都送来了银子。
李府送来五千两,冯府送来三千两,其馀几家也各送了一两千两。
可当采女们拿着银票去内务府「购买」饭食衣物时,才真正体会到什麽叫「寸土寸金」。
一道清蒸鲈鱼,一百五十两。
一碗燕窝羹,二百两。
一匹普通的杭绸,三百两。
一盒上好的胭脂,五百两…
不过半日,李知微手中的五千两便去了一半。
她看着手中的帐单,脸色发白。
这样下去…
别说争宠了,连生存都成问题。
其他采女也是愁云惨布。有几个家世稍差的,家中送来的银子本就不多,如今更是捉襟见肘,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一时间,景阳宫偏殿愁云惨布。
人人都在算计着手中的银子,想着下一顿吃什麽,下一件衣裳什麽时候添。
争宠?
那太遥远了。
眼下,先活下来再说。
采女入宫第七日,萧彻依旧哪都没去。
前朝大臣们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再提——陛下连采女都封了,还能说什麽?
翊坤宫内,沈莞正抱着雪团看书。
徐嬷嬷轻声禀报:「娘娘,采女们入宫七日了,陛下一次都没去过景阳宫。」
沈莞「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徐嬷嬷迟疑道:「娘娘…可要去劝劝陛下?毕竟那些采女…」
「劝什麽?」沈莞抬眸,「陛下自有打算。」
她顿了顿,放下书,对云珠道:「去请高公公来,就说本宫请陛下晚膳时分过来用膳。」
云珠应下,匆匆去了。
徐嬷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娘娘这是…」
沈莞笑了笑,没说话。
乾清宫。
萧彻正批阅奏摺,高顺进来禀报:「陛下,翊坤宫云珠姑娘来传话,说宸皇贵妃娘娘请陛下晚膳时分过去用膳。」
萧彻手中朱笔一顿,眼中闪过喜色。
阿愿请他过去?
她…想他了?
还是…想通了?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可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
高顺退下后,萧彻放下奏摺,起身走到内室。
「赵德胜。」
「老奴在。」
「给朕更衣。」萧彻看着镜中的自己,「要…好看些的。」
赵德胜会意,连忙取来几套常服,一套套试给皇帝看。
玄色太沉,墨蓝太暗,月白太素…
最后选了一套宝蓝色织金云纹锦袍,衬得皇帝身姿挺拔,贵气逼人。
萧彻对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又让赵德胜重新梳了头,戴了玉冠。
一切收拾妥当,他才往翊坤宫去。
一路上,心中满是期待。
阿愿主动请他…
是不是…终于想明白了?
翊坤宫。
晚膳备得丰盛,都是萧彻爱吃的菜。
沈莞今日穿了身浅紫色绣玉兰的襦裙,发间簪了支紫玉步摇,妆容清淡,却美得惊心动魄。
萧彻进来时,见她这副模样,心头一动。
「阿愿。」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沈莞脸微红,却没抽回手,只轻声道:「阿兄来了,坐吧。」
用膳时,二人一如往常。
萧彻为她夹菜,她为他盛汤,温馨融洽。
直到膳毕,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沈莞捧着茶盏,垂眸片刻,忽然抬眼看萧彻,眼中清澈:「阿兄,阿愿…有件事想求阿兄。」
萧彻心头一跳:「什麽事?」
沈莞抿了抿唇,声音娇软:「入宫的采女们…阿愿听说,她们每日只有两素一馒头,太可怜了。阿兄能否…给她们一个月安排一两顿肉食?」
萧彻:「……」
他等了半天,就等来这个?
「就这?」他有些不敢置信。
沈莞睁着大眼睛看他,眼中满是恳求:「行不行?」
萧彻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阿愿,她们吃不饱,才不会想着斗。你也不希望被欺负吧?」
沈莞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要。」
萧彻无奈,揉了揉眉心。
也罢。
她心软,是好事。
「好,阿兄答应你。」他温声道,「每月月底最后一天给她们加一道荤菜。」
沈莞展颜一笑:「谢谢阿兄。」
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像月牙儿,甜得人心都化了。
萧彻看着她,心中柔软一片,忽然道:「阿愿,如今新人入宫,朕若总不来你这儿,唯恐旁人觉得你失宠了。今晚…朕还是留宿吧。」
沈莞一怔,随即想到确实如此,点了点头:「嗯。」
萧彻心中一喜,正要说什麽,赵德胜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您的腰这几日批阅奏摺劳累,太医嘱咐要好好休养,可不能累着。」
萧彻:「……」
沈莞闻言,关切地看向萧彻:「阿兄腰不舒服?」
她想了想,脸微红,小声道:「那…那阿兄今晚,也睡床吧。」
萧彻心头猛跳。
沈莞低着头,声音更小:「阿兄的腰重要…我们用两床被子就好了。」
萧彻看着她羞红的侧脸,喉结滚动。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说:「…好。」
赵德胜垂首站在一旁,心中暗笑。
陛下啊陛下…
老奴只能帮您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