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盖着薄被,面容平静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那是……他们自己。
一瞬间,所有被幻梦暂时屏蔽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至——
失去女儿的痛苦煎熬,绝望中关闭门窗丶打开煤气阀的决定,
携手躺下时的决绝与解脱,以及死后魂魄离体丶在城中茫然寻找的执念与漂泊……
他们,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脱离了肉身的丶虚弱的真灵。
而他们寻找了那麽久的女儿……
两人猛地转身。
身后,沈文秀静静地站在那里。
穿着一身他们从未见过的丶素白如雪丶样式庄重中带着森然之气的古式袍服,衣袂无风自动。
她的脸色比记忆中更加苍白,近乎透明,眼眸深邃,不再有少女的灵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丶看透生死的沉静与哀戚。
但那份属于他们女儿的轮廓与神情,却如此熟悉,如此刻骨铭心。
「秀秀……」 周淑华喃喃,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
沈建国看着女儿,看着女儿眼中那无法伪装的丶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愧疚,
看着女儿身上那迥异于常人的气息与装束,一个模糊的丶属于民间传说的形象,渐渐与眼前的女儿重叠。
他脸上的茫然丶震惊丶最终缓缓沉淀,化作一种了然的丶甚至带着一丝奇异释然的平静,
然后,他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酸楚,但更多的是……
找到答案后的放松,以及,一种深沉的丶为女儿感到的骄傲?
「爸爸……终于找到你了。」 沈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他向前一步,仔细端详着女儿,「这次……应该不是梦了吧?」
沈文秀的泪水再次涌出,她用力摇头,哽咽道:「这次……不是梦。爸,妈,我……回来了。以这种方式,回来了。」
「不是梦就好……不是梦就好啊……」
周淑华瞬间泪如雨下,她踉跄着扑上前,抱住了女儿。
她哆嗦着嘴唇,泣不成声:「能再见到你……能再见到你就好……妈就知道,我的秀秀,一定还在……」
沈文秀「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对着父母虚幻的魂体,重重地丶一下一下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击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尽管魂体无实质,但那动作中蕴含的忏悔与悲痛,却沉重如山。
「爸!妈!女儿不孝!」 沈文秀抬起头,早已泪流满面,
「是女儿不孝!生前未能承欢膝下,反累你们日夜担忧!
死后……死后又因我之故,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饱受思念煎熬之苦,最终……最终竟走上绝路!
女儿不孝!是女儿害了你们!女儿对不起你们!对不起!」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