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都懂。
这一去,重洋万里,风涛险恶,云水茫茫,归途渺渺。
此生,怕再无相见之期。
君在北,坐拥长安万里江山,九重宫阙,四海朝拜。
臣在南,独守吕宋一片沧溟,孤悬海外,风雨为伴。
情同父子,却碍于君臣规矩。
恩深似海,却只能以朝堂礼制,作此生最后一别。
悲伤压在心底,如墨入深潭,浓得化不开,散不去,沉得抬不起头,却半分也不能流露。
帝王不能悲,一悲则动摇国本;近臣不能哭,一哭则有失体统。
天下在前,社稷为重,海疆千秋,都压在两人肩头。
再多不舍,再多痛楚,再多牵挂,也只能死死压在骨血深处,不动声色,不言不语。
司马照端坐御座之上,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只静静受了这一拜。
无人看见,他垂在御案之下的那只手,指节早已紧紧攥在一起,青筋微隐。
陆燕叩罢,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而立,不敢抬眼多看一眼龙颜。
多看一眼,便是寸寸断肠,便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司马照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轻轻挥手:「你去吧。」
「和家人们好好道个别。」
一句道别,轻描淡写,却道尽了此生再难重逢的绝望与无奈。
陆燕躬身领命,深深一揖,转身,一步一步,缓缓告退。
明明只有十几步的路,短短数丈之地,他却走得极慢丶极缓。
慢得仿佛连时光,都在这一刻静止丶凝固丶凝滞不前,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与御座上那位帝王,两段岁月,一场永诀。
殿门轻阖,将最后一抹皎洁如水的月光,也彻底隔在殿外。
殿内只剩下烛火轻跳,明明暗暗,明明灭灭,昏黄的光影摇曳,映得御座上的人影愈加深沉丶孤寂丶冷峭,如一尊屹立千年丶不动不言的石像。
司马照依旧端坐原地,一动未动。
耳畔仿佛还回荡着陆燕方才叩首时,额头轻触金砖的闷响。
二十三年。
时间很长。
长得足以让当年那个在道边奄奄一息丶快要饿死的面黄少年,长成如今沉稳可靠丶可独当一面丶可托付万里海疆的锦衣卫指挥使。
却又很短。
短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完成了半生的回顾与告别。
短到一句话丶一个字丶一叩首,便从此天涯陌路,后会无期。
司马照缓缓低下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微颤,拂过御案上的尘埃。
他教陆燕立身,教他武艺,教他何为忠诚,教他何为家国,教他何为担当。
他一手将他带大,看着他从懵懂少年,变成自己最锋利丶最可靠丶最贴心的一柄刀。
相应的。
陆燕敬他丶畏他丶忠于他。
白日牵马持镫,寸步不离;黑夜宿于帐外,枕戈待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