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燕主动将子嗣留在京中为质,这一层心思,并未出乎司马照预料。
他面上依旧平淡不惊,龙颜之上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应允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朝事。
可他胸腔之中那点压抑许久的苦涩,在这一刻又沉沉添了三分。
旁人若提此事,多半是求天子庇荫子孙,求一份荣华安稳,求一道护身符,为自家血脉留一条后路。
可陆燕不同。
司马照太懂这位二十多年来鞍前马后,尽心尽力的心腹了。
懂到不必言语,不必试探,不必明说。
陆燕这般说,从不是为了要挟,不是为了索取,不是为了自保,更不是为了让帝王心生愧疚。
他只是不想让自己这位君父,有半分后顾之忧,有一丝一毫的放心不下。
他是真真切切,愿以一门忠烈,以骨肉为念,以子孙为托,世代为大魏丶为司马家丶为眼前这位再造之恩的帝王,效死尽忠。
至死方休。
他与陆燕名为君臣不假。
可二十三年的风霜雨雪,刀光剑影,生死与共,早已经超越了朝堂上的名分。
名为君臣,情如父子!
陆燕是他一手从乱尘之中丶饿殍之间捡回来的孩子。
是他看着从面黄肌瘦丶奄奄一息,长到身姿挺拔丶沉稳如山;是他从微末尘埃里,一点点捧到锦衣卫指挥使的高位。
司马照比谁都清楚陆燕的脾性,执拗丶赤诚丶忠勇,认死理,更认恩情。
若自己今日不应,陆燕便会真的长跪于此,叩首不止,直到自己点头应允。
司马照喉间微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极轻丶极沉的一声,轻轻颔首,缓缓吐出一个字。
「准。」
一字轻落,轻如风吹落叶,却重如山岳压顶。
一字,便定了陆燕父子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再见无期。
一字,便定了半生相依的君臣,从此远隔重洋,天涯永诀。
陆燕缓缓起身,指尖微微颤抖,却强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一丝不苟地抚平衣袍上每一道褶皱。
他神色肃然,眉眼沉定,向着御座之上的帝王,端端正正,行下最隆重丶最肃穆的大礼。
每一跪,膝下金砖都似为之微颤。
每一叩,额头触地之声闷沉如鼓。
「臣父母早死,门衰祚薄,既无伯叔,又无兄弟,流落街头之际,幸得陛下垂怜,救臣于微末,陛下对陆燕恩,如同再造。」
「后不弃臣卑贱,留侍左右,臣才得以日夜相随,此等大恩,陆燕此生难报万一。」
「陛下又授臣锦衣卫指挥使,掌天下侦缉,倚为心腹,臣惶恐涕零。」
「陆燕更蒙皇后娘娘垂怜,亲为臣操持婚事,安家立室,恩逾骨肉。」
陆燕一句句细数恩情,从少年被救,到近身相随,从执掌锦衣卫,到成家立室,一桩桩,一件件。
随后,陆燕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声音沉哑,:「此番出海,臣别无所求。」
「只求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只求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岁岁平安。」
「臣……恭祝吾皇福寿安康——」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声叩拜,不高不厉,不悲不泣,却震得大殿之内一片死寂,连烛火跳动之声都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