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怎敢放心将重任托付于他?
满心苦涩翻涌,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丶想要大干一场的信心,像退潮一样迅速溃散。
水珠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精气神一颓再颓。
就连垂在膝上的双手也微微收紧。
就当在水珠坐立难安,几乎要俯身请罪告退之际,龙椅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沉缓问话:「朕听闻,爱卿曾游历西北,还留有几首诗作?」
水珠浑身猛地一震,如惊雷贯耳,茫然抬头,又迅速低下头去,恭声应道:「陛下明鉴!微臣少时,确曾游历西北大漠。」
他喉间微哽,轻声念出那句旧作:「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正是臣的拙作。」
「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司马照指尖轻叩御案,节奏沉稳,似在品味诗句,又似在权衡万里山河。
片刻,他缓缓开口,赞了一句,却骤然转锋,字字沉实:「果然是一句好诗。」
「远赴大漠,开拓辟路。爱卿,真的想好了吗?」
水珠先是一怔,随即便如醍醐灌顶,猛然醒悟。
陛下这是……
要给他机会!!!
水珠再也按捺不住,「咚」的一声再度拜倒在地,额头磕在金砖上,声音激动得发颤:「陛下!」
「臣已下定决心,为国效力,重振祖宗基业!还请陛下应允!」
司马照看着伏跪在地丶叩首请愿的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重锤,敲在人心之上:「爱卿曾去过大漠,该比朕更知那里境况。」
「人烟稀少,风沙酷烈,后勤运送,千难万险。放眼望去,尽是浩瀚黄沙,连方向都难辨。」
司马照语气微顿,「朕还听闻,你至今未曾婚配,无有子嗣。」
「以身涉险,穿越大漠黄沙,开辟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怕是九死一生。」
「古语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爱卿,你当真想好了?」
想好了吗?
水珠眼中闪过恍惚。
应该是想好了吧。
或许他是一腔孤勇,或许他是别无选择。
但在此刻,答案在水珠早已经不重要。
因为重振水家的机会,就在眼前。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改命的契机。
他不能退,更不敢退。
死就死了,断后就断后!
宁为黄沙枯骨绝唱,不做无能之人苟活!
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
水家早已摇摇欲坠,再无退路。
他身为水家嫡长子,重振门楣,义不容辞!
水珠深深叩首,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臣已下定决心,前往大漠!」
「哪怕身死大漠,魂断瀚海!」
「臣——亦无怨无悔!」
「请陛下应允!」
司马照微微颔首,缓缓起身。
龙袍下摆扫过阶前,无声无息,却自带万钧威严。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水珠身前,伸出手,轻轻按住他颤抖的小臂。
「抬起头来。」
水珠依言抬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却此刻带着浅淡暖意的眼眸。
天子唇角含笑,目光温和,那一瞬,他心头轰然一震,如遭雷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