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大魏天子,是万民之主,是天下的君父。
他是这个国家的首脑,首脑应该是强大的,不会被击垮的。
忍痛上朝,撑住天下。
这是他作为皇帝应该也必须做的。
连朝十日,天光从熹微到炽烈,再沉进暮色。
司马照听奏丶批答丶训诫太子,一言一行皆如旧制。
仿佛那日立政殿里的血与惊惶,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
仿佛他没有情感,不会悲伤。
朝堂上并未有多乱。
天子,依旧是那个天子。
可只有夜深人静,整座皇宫都沉入黑暗时。
立政殿外的宫人才会偶尔听见,殿内传来帝王低低的自语。
轻得像风,又重得像压在心上的巨石。
这一日朝会方散,司马照刚踏出殿门,便见三宝在廊下急得团团转,脸上却压着压不住的喜色。
一见帝王身影,三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陛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娘娘醒了!皇后娘娘醒了!」
司马照身形猛地一滞,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素来沉如寒潭丶深不可测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光芒炽烈得近乎刺眼。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急切:「快……快!」
三宝连忙爬起身,刚要迈步在前引路,抬眼一看,帝王的身影早已掠出数米之外。
殿外宫人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司马照连一眼都未曾停留,手掌随意一扬,免了众人礼数,脚步未歇,径直闯入殿中。
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幕,他忽然停住,声音竟有些发虚。
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望向一旁侍立的陈白苏:「朕……朕现在,可以见皇后了吗?」
陈白苏轻轻颔首,眼底含着释然的笑意:「陛下,可以了。娘娘无碍了。」
司马照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连说了好几声「好」。
他抬手,指尖悬在帘幕之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一刻,他忽然怕了。
怕掀开帘子,看见她虚弱的模样。
怕对上她的眼睛,自己满腔愧疚与后怕,会当场溃不成军。
见了她,他该说什麽?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脑子一片空白,竟成了一团乱麻。
陈白苏看在眼里,轻轻上前,替他挑开帘幕,声音柔缓:「陛下,进去吧。」
「娘娘这些日子,即便昏迷,也时常念着陛下。」
「方才一醒,第一句话,便是找您。」
司马照不再犹豫,一步跨进帘内。
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尖一酸。
「陛下……」
一声轻唤,微弱,却带着真切的激动。
司马照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只一眼,便让他心脏狠狠一缩,几乎喘不过气。
崔娴靠在床头软垫之上,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唇上没有半分血色,可望着自己的眼神,却依旧温柔,嘴角还轻轻扬着一抹浅淡的笑。
不过短短十馀日未见,在司马照眼中,却恍若隔了整整十数年。
久别重逢,生死一线。
明明日思夜想,盼望这一天。
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他竟僵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