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宝手持拂尘,望着满殿朱紫公卿,心中酸涩翻涌,几乎难以自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咬牙扬声高唱:「陛下到——」
百官闻声,瞬间整齐跪拜,声震大殿,久久回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照缓步走上陛阶,龙袍拖地,步履沉稳。
每一步都带着帝王的威严。
他静静落座龙椅,目光淡漠,双手虚扶,声音平静无波:「平身。」
「谢陛下!」
文武群臣依次起身,分列两侧,垂首待命。
太子司马寰立在阶下,最先听出父皇声音不对劲。
沙哑,疲惫,带着一股沉沉的死气。
更有一种刻意强行压制丶刻意掩盖出来的淡漠。
而那淡漠之下是埋藏极深的悲伤。
司马寰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御座之上。
这一望,他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不过短短一夜。
素来雄武如神丶鬓发乌黑丶意气风发丶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父皇,竟已是半头华发。
一夜白头。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司马寰心上。
砸得他心口剧痛,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
他喉间一堵,一股浓烈的酸涩直冲眼眶,直冲鼻腔。
司马寰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唇,不让眼泪落下。
可眼眶,却在瞬间通红。
他素来聪慧通透,一瞬间便已明白。
能让雄才大略丶铁骨铮铮的父皇一夜白发的。
这世间,唯有一人。
他的母后,崔娴。
可即便父皇已然悲伤到一夜白发的地步,却依然坚持上朝,不误政事……
司马寰藏在宽大朝服下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疼,才能让他保持清醒,才能让他不在太极殿上泪洒当场。
司马寰不敢再看,不敢再想。
只能死死垂着头,好不叫人发现他的悲伤。
但他的肩膀却不争气地轻轻颤抖。
阶下谢晏丶杨琳丶韩综丶王德等心腹重臣,刚一抬头,望见龙椅之上那抹刺眼霜白,尽皆大惊失色,脸色剧变。
随后越来越多的大臣发现了异样。
可满殿文武,无人敢出声,无人敢多言,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落针可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轻若无声。
所有人都心里清楚,帝王身上,定然发生了惊天动地丶锥心刺骨的大事。
却没有人敢问,没有人敢提。
太极殿中,上朝的流程仍在继续。
二宝站在陛阶下方一侧,强压着颤抖的声音,高声唱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一句话,轻飘飘,却压下了江山万钧之痛。
压下了帝王一夜白头的悲怆,压下了满朝文武的心惊与不安。
压下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深处,无人知晓丶无人能分担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龙椅之上,司马照端坐如松,神色平静,目光淡漠,望向下方群臣。
威严依旧,冷寂依旧。
无人看见,他袖下的手,早已死死攥紧,青筋凸起。
他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也没必要让别人知道他这一夜,是怎样熬过无边黑暗与绝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