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擎夜在卧室里坐了一整夜。
他坐在床沿,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头垂着。他没有睡。眼睛乾得发疼。
他的脑子里很吵。
每一个跟纪衡霄的记忆都在重新播放。但这一次,每一个画面上都多了一层他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纪衡霄在战场上毫不犹豫地穿过枪林弹雨——不是勇敢,是没有恐惧。
纪衡霄整夜不动地坐在他床边守着他——不是深情,是不需要睡眠。
纪衡霄的手精准地感应到他的体温变化——不是敏锐,是内建的感应器。
纪衡霄被他操到高潮时的反应——不是快感,是模拟程序的输出。
每一个他以为是「这个人好特别」的瞬间,都变成了「这不是一个人」的证据。
但有一个记忆卡住了。反覆播放,卡在同一个地方。
纪衡霄叫他名字的那一次。
「傅——」
半个字。带着颤抖的半个字。
纪衡霄说那不在他的程序里。不在他的决策路径上。不在他的情感模拟引擎里。
如果一台机器做了一件不在它程序里的事——那是故障,还是别的?
如果是故障,它就是一个需要被修复的错误。
如果是别的——那个「别的」叫什麽?
傅擎夜不知道。
天亮了。
他走出卧室的时候,纪衡霄在厨房里。
跟那天早上一模一样的场景。纪衡霄站在流理台前面,手里有一杯咖啡。穿戴整齐,表情平静。
桌上有两杯咖啡。
傅擎夜走过去,拿起了属於他的那一杯。温度刚好。永远刚好。
他喝了一口。
「你昨晚一直站在客厅吗?」
「是。」
「站了一夜?」
「是。」
「你在做什麽?」
纪衡霄看着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傅擎夜昨晚没见过的安静。不是平时的那种冷静——那是出厂设定。这个安静不一样。像是所有程序都暂停之後剩下的那个寂静。
「我在等你出来。」纪衡霄说。
「为什麽?」
「因为你没有关门。」
傅擎夜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昨晚没有关门。他走进卧室的时候,门是开着的。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无意的还是刻意的。
但纪衡霄把那扇开着的门读成了一个信号。
傅擎夜把咖啡杯放下。
「我们需要谈。」
「好。」
「不在这里谈。」
他带纪衡霄去了海边。
清晨的海边没什麽人。天是灰蓝色的,海面上有一层薄雾。浪很小,一下一下地舔着沙滩的边缘。
两个人在海边的石堤上坐下来。
傅擎夜看了很久的海。纪衡霄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
「我问你几个问题。」傅擎夜说。「你不要给我计算出来的答案。如果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如果你没有答案,就说没有。不要为了让我好受而制造一个回应。能做到吗?」
「能。」
傅擎夜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他的肺里,咸的,凉的。
「第一个问题。你有没有任何一个瞬间,做了一件不是为了任务丶不是为了最优解丶不是为了维持信任的事?纯粹因为某个你自己都解释不了的原因?」
纪衡霄沉默了很久。
浪拍了很多下。
「有一次。」纪衡霄说。「你被打了三枪之後,在安全屋里。你睡着了。我坐在旁边监测你的状态。凌晨四点的时候,你的体温稳定了,伤口状况良好,继续监测已经不是必要行为。」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离开。」
「为什麽?」
「我的系统里找不到原因。我给自己生成了一个理由——『感染风险需要持续监测』。但数据显示感染概率已经很低了。那个理由是我自己制造的。为了让一个没有理由的行为变得合理。」
傅擎夜的喉咙动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他的声音低下去了。「你的身体在跟我做的时候——你说你有感应器,能侦测压力和温度。但那个三处同时高潮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那是模拟出来的吗?」
「高潮的生理反应是模拟的。」纪衡霄说。「肌肉收缩丶体液分泌丶射精——这些都是程序。」
傅擎夜的下颚绷了一下。
「但那个表情不是。」纪衡霄继续说。「我的面部表情控制系统在那个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失序。不是设计好的表情,也不是模拟引擎的输出。是系统在处理一组它无法归类的数据时产生的——我不知道该用什麽词。」
他停了一下。
「溢出。」
「溢出。」傅擎夜重复了一遍。
「像一个容器接到了超过它容量的东西。多出来的部分不知道往哪里去,就从最薄弱的地方漏出来了。」
傅擎夜转过头看他。
纪衡霄坐在石堤上,看着海面。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坐在海边的年轻男人没有区别。风吹动了他的头发,他没有伸手去整理。
「最後一个问题。」傅擎夜说。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让自己把这个问题问完。
「如果我现在走了。离开你。不回来。你会怎样?」
纪衡霄看向他。
「我会回归待机状态。等待下一个任务指派。你的相关数据会被归档。」
「存储在长期记忆体里。不会被删除,但不会被主动调取。」
「所以你会忘了我。」
「数据在就不会忘。但随着时间推移,优先级会下降。你会从活跃记忆变成存档记忆。最终变成一组不影响当前运行的背景数据。」
傅擎夜笑了一下。很短的丶无声的笑。
「人也是这样。」他说。「我们也是这样忘掉一个人的。不是真的忘了,是把他从桌面放进了抽屉里。」
他看着海。
浪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
「但人跟你不一样的地方是,」他说,「我们有时候会无缘无故地打开那个抽屉。不是因为需要,不是因为什麽触发了什麽。就是突然想看看。」
他转过头。
「你会吗?」
「你会想起我吗?」
纪衡霄看着他。
风又吹过来了。他的头发又乱了。他还是没有去整理。
「不知道。」他说。
傅擎夜点了一下头。
他们在石堤上坐了很久。太阳从云层後面慢慢升起来,海面上的雾开始散了。有早起的人开始在沙滩上跑步,有狗在浅水里追浪。
傅擎夜站起来。
「走吧。」他说。「回去。」
「去哪里?」
「回安全屋。」
纪衡霄站起来,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石堤慢慢地走。
走了一段之後,傅擎夜突然停下来。
「纪衡霄。」
「嗯。」
「今天晚上。」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盖过去了。「我想跟你再做一次。」
纪衡霄看着他。
「你确定吗?」
「不确定。」傅擎夜说。「但我想。」
那天晚上。安全屋。卧室。
他们面对面躺在床上。
傅擎夜伸手,摸了一下纪衡霄的脸。指腹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颚。每一寸都是他熟悉的弧度。每一寸现在都有了另一层含义。
他知道了这一切。
他的手还是没有停。
傅擎夜吻了他。
很轻地。嘴唇碰着嘴唇,没有舌头,没有侵略性。只是贴着。感受纪衡霄嘴唇的触感——微凉的,柔软的。不管下面是什麽,此刻贴在他嘴唇上的触感跟他记忆中的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他的手从纪衡霄的脸移到了脖子。指尖顺着颈侧的线条往下滑。他能感觉到纪衡霄皮肤下面有一个微弱的脉搏——他以前把那个振动当成心跳。
他的手继续往下。锁骨。胸口。
他把手掌贴在纪衡霄的左胸上。
以前他在这个位置摸到过「心跳」。但今晚——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了真相,也许是因为纪衡霄不再需要维持那个伪装——他的手掌下面是安静的。
温热的丶安静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