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日头把四九城的胡同烤得冒着白烟。
台湾小説网→??????????.?????
红星四合院的后院,今儿个算是贴满了大红的「囍」字。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红爆竹皮,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散装白酒丶旱菸沫子还有猪油的荤腥味。
刘家老大刘光齐,今天办喜事。
刘海中穿着一件压箱底的灰色中山装,胸口的口袋里还插着支英雄牌钢笔。他那张肥脸上泛着红光,挺着堪比十月怀胎的大肚子,背着手在几张借来的八仙桌中间来回踱步。
「老刘,你这大儿子可是出息了啊!这缝纫机丶自行车,置办得叫一个齐活!女方还是个小学老师,你这老脸可真是有光!」
前院的老张头砸吧着嘴里的酒盅,夹了一筷子炒白菜,嘴里不住地奉承。
「那是!」
刘海中大手一挥,下巴扬得几乎要戳到天上去,唾沫星子乱飞:
「我们家光齐,从小就是个干大事的料!我从小就教育他,要识大体丶顾大局。现在结了婚,小两口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住着。以后有了孙子,那也是我手把手地教!这就是我刘海中的长子门风!」
周围的街坊邻居纷纷附和,端起酒杯说着吉利话。大家伙儿虽然心疼随出去的份子钱,但今天刘家确实下了血本,桌上居然还端上来两盘切得薄如蝉翼的猪头肉。
主桌上,穿着崭新白衬衫丶胸前别着红花的刘光齐,正端着酒杯挨个敬酒。
他脸上堆着恭敬乖顺的笑,一口一个「大爷」丶「叔婶」叫得极甜。新媳妇秀芳坐在旁边,低着头嗑瓜子,眼神却时不时地往院门外头瞟。
没人注意到,刘光齐敬酒的时候,一只手始终死死地按在裤兜的位置。
那里头,除了几张刚收的份子钱,还有两张今天半夜开往石家庄的绿皮火车票。
院子角落里。
刘光天端着个破粗瓷碗,碗里只有半勺底的菜汤和两块发硬的窝头。他靠在墙根,死死盯着主桌上被众星捧月般的大哥,牙齿把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白印。
凭什么?
同样是儿子,老头子为了老大结婚,把铁皮盒子里的底子掏得乾乾净净。而他刘光天和老三刘光福,连上桌吃口猪头肉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蹲在墙根吃剩下的菜汤!
刘光天伸手摸了摸自己胳膊上那几道还没褪下去的皮带抽痕,眼神逐渐变得阴狠丶冷厉。
「装吧,接着装。我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把碗里的菜汤一仰脖灌进喉咙,用手背抹了抹嘴,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后院那间偏房的阴影里。
夜色渐渐深了。
吃席的街坊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刘海中喝得满脸通红,被二大妈扶着进了正屋,倒在床上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整个后院,只剩下月光穿过树叶落下的斑驳碎影。
「吱呀。」
偏房的门被极其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
刘光齐换下了那件扎眼的白衬衫,穿上了一件灰布褂子。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做贼似的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
秀芳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个网兜,紧张得浑身发抖。
「走,去鸡窝那边。」
刘光齐用极低的气音吐出几个字,拉着秀芳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向后院那个废弃的旧鸡窝。
走到鸡窝前,刘光齐放下帆布包,跪在地上。他双手飞快地扒拉开上面覆盖的乾草和破烂油毡纸,抠住那块松动的青砖,用力往上一掀。
月光下,那个灰色的布包静静地躺在坑里。
刘光齐眼底爆出一团狂喜。他一把抓起布包,解开绳子,借着月光确认了里面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三百五十块!加上他今天收的份子钱,足足有四百块!
去石家庄报到,招工办不仅分一套两居室,这四百块钱足够他舒舒服服地置办一整套新家具,过上神仙般的日子了!这破四合院,这天天端着架子打人的老东西,通通见鬼去吧!
刘光齐把布包塞进怀里,刚准备站起身。
「刺啦。」
寂静的后院里,突然响起一声极度刺耳的火柴划擦声。
幽蓝色的火苗在距离刘光齐不到三米远的槐树背后亮起,照亮了一张挂着讥讽冷笑的年轻脸庞。
刘光齐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唰」地全炸立了起来!
他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猛地转过头去。
「大哥,大半夜的不洞房,在这儿刨土找金子呢?」
刘光天甩灭手里的火柴根,吐出一口劣质烟圈,慢悠悠地从树影里走了出来。
秀芳吓得捂住嘴,差点惊叫出声。刘光齐一把将她拽到身后,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勉强挤出一丝笑:
「光天啊……你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吓人干什么?我……我就是有个东西掉这儿了,来找找。」
「东西?什么东西?」
刘光天步步紧逼,一直走到刘光齐面前停下。他低着头,看着刘光齐那紧紧捂在胸口的手,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是丢了老头子给你的那三百多块钱?还是丢了那两张去石家庄的火车票啊?」
轰!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直接在刘光齐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刘光齐的脸「唰」的一下惨白如纸。他再也装不下去了,一把抓住刘光天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光天!二弟!你……你听大哥说,大哥这也是没办法。老头子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我要是留在这儿,这辈子就毁了!」
「跟我有关系吗?」刘光天一把甩开刘光齐的手,眼神冰冷刺骨。
他猛地扯起自己短袖的袖管,指着小臂上那几条错综复杂丶紫黑色的陈年鞭痕,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逼问:
「你吃炒鸡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辈子毁没毁?!老头子用七匹狼抽我的时候,你躲在屋里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你拿着老头子的棺材本去外地逍遥快活,让我和老三留在家里给他当出气筒?!」
刘光天猛地吸了一口烟,把发红的菸头直接按在旁边的树皮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光天!你别冲动!」
刘光齐彻底慌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太清楚了,只要刘光天现在扯着嗓子喊一嗓子,刘海中一醒,他这辈子就再也走不出这四九城了!
「你……你要多少?!」刘光齐死死捂着怀里的布包,喉结疯狂滚动。
「爽快。」
刘光天伸出两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两百。」
「你疯了!!!」
刘光齐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压着嗓子低吼:
「我统共才四百块钱!你张嘴就要走一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去了那边安家不花钱吗?五十!我给你五十,你全当没看见我!」
「行啊。」
刘光天冷笑一声,深吸了一口气,胸膛猛地鼓起,作势就要扯开嗓门:「爸——!来人啊——!老大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