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块。
要是放在以前,三百块也不少,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一年。
可现在是什麽年头?
灾荒年啊!
黑市上一斤棒子面都炒到了好几块钱,有钱都买不到粮食的年头!这三百块钱,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能顶什麽用?
易中海瘫坐在地上,看着手里那薄薄的一叠「馀款」,又看了看旁边那厚厚的一摞「买命钱」,脑子开始飞速地丶痛苦地盘算着未来的日子。
傻柱那条路,算是彻底断了。
今晚这顿打,加上那一千多块钱的旧帐,还有那只废了的手,傻柱对他只有恨,没有恩。以后不拿刀捅他丶不给他饭里下毒就不错了,指望他养老?那是做梦!那是找死!
他的养老计划,现在全压在了正在乡下的老婆子李翠兰身上。
「翠兰这会儿……应该已经见到那个侄子了吧……」
易中海在心里盘算着,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把侄子过继过来,那是他最后的退路,也是他易家香火存续的唯一希望(虽然是侄子,但也改姓易)。
可这退路,也是要钱铺的啊!
「钱……钱……」
易中海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他现在被撸成了一级工,在厂里扫地丶干杂活,受尽白眼,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七块五。
二十七块五。
要养活他自己这个病歪歪的老头子,要养活从乡下回来丶没有城市户口和定量的李翠兰,还得养活那个正在长身体丶饭量像无底洞一样的半大小子侄子!
三张嘴!
在这个定量缩减丶粮价飞涨丶连野菜根都被人刨光了的年月,这二十多块钱,那就是杯水车薪!
「这三百块……就是最后的保命钱了。」
易中海死死攥着那剩下的三百多块,指节发白,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痉挛。
这钱不能动,绝对不能动。
那是万一断顿了去黑市买高价粮的救命钱,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去医院的买命钱,是给那个即将到来的侄子做几身新衣服丶买几双新鞋笼络人心的钱!
至于给侄子买工作?
易中海苦涩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绝望的笑。
现在的行情,一个像样的工作岗位炒到了八百甚至一千,还要搭上无数的人情。他手里这三百块,连个临时工的名额都买不下来,更别提王大力买的那个翻砂车间的「火坑」了。
「那就是说……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得指着我这一级工的工资,在这个院里夹着尾巴做人,勒紧裤腰带,甚至要去捡烂菜叶子过日子……」
那种拮据丶窘迫丶受人白眼丶甚至可能要挨饿的未来,像是一座大山,轰然压下,压得易中海喘不过气来,压得他脊梁骨都要断了。
可是,他有的选吗?
他转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中,仿佛能看到何大清那双贪婪凶狠的眼睛,还有傻柱那只想掐死他的手,正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不给钱,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给……我给……」
易中海从那一堆钱里,颤抖着数出了三千块。
他把那厚厚的一摞大团结分出来,找了一块平时擦脚用的破布,一层一层地包好,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正在用钝刀子割下自己身上的肉。
「钱没了可以再攒……虽然难了点,虽然苦了点……但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要是不给,这条命交代了,这钱留着也是给别人做嫁衣,搞不好还要被充公。」
这是断尾求生。
是壁虎在面对天敌时,唯一的活命本能。
易中海把剩下的三百五十二块六毛钱,极其珍重地重新放回铁盒,盖好盖子,锁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暗格,盖上青砖,把地上的浮土扫匀,又费力地把柜子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像是老了十岁,精气神都被这三千块钱给抽空了。
他重新爬回炕上,裹紧了被子,身体却依然止不住地颤抖,那是心疼,也是恐惧。
他不后悔以前的算计,他这辈子从不后悔算计人。他只后悔自己手段不够狠,没把何雨水那个丫头片子早点处理掉,没让她死在外面;没把傻柱那个蠢货控制得更死一点,没让他早点跟何大清断了联系。
「李翠兰……你可得把侄子给我带回来啊……」
易中海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是风中的烛火。那是他绝望中唯一的稻草,是他最后的赌注。
「只要有人给我摔盆,只要能有人送终……哪怕是过苦日子,我也认了。」
「这三千块,就当是买个教训吧。但这笔帐……」
易中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毒:
「陈宇,许大茂,何大清……只要我不死,咱们慢慢算。」
夜色深沉,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