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英明烛照,只要所奏属实,何惧不决?」李广泰挺直腰背,语气笃定。在他眼里,沈凡虽偶有出人意料之举,但大节不亏,确是一位能担得起江山的君主。
听他这般振振有词,陈一鸣胸口发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圣上自然圣明,可安国公府,终究是皇后娘娘的母家。」陈一鸣冷笑一声,「李御史入朝多年,难道还信『有理走遍天下』这套?单凭这点小事,就想撼动国丈府?」
任他苦口婆心,李广泰只把脖子一梗:「陈尚书不必再劝。明日早朝,老夫定要当廷弹劾王国威父子。」
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拂,转身便走,跨出东华阁门槛时,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不容动摇的硬气。陈一鸣气得在后头咬牙低吼:「扶不上墙的烂泥!」
次日大朝会,是大周年前最后一场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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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此时,哪怕地方闹了蝗灾丶水患,官员也多捂着瞒着,图个阖府平安丶年节安稳。
今年却不同。
朝钟刚响,李广泰一个眼色下去,督察院御史们便如群蜂出巢,争先恐后捧着弹章涌向丹陛,齐刷刷递到沈凡面前。
陈一鸣却垂眸立在班末,仿佛眼前空无一人。
更早些时候,他已悄悄命吏部主事压下今日所有弹劾议程——在他看来,只要李广泰那张摺子露了头,整场朝议便等于白忙一场。
甚至可能惹得圣心生疑,落个「挑唆构陷」的嫌疑。
他本是内阁首辅最有力的人选。郑永基倒台之后,满朝文武,论资历丶论手腕丶论圣眷,谁还能比得过他这位吏部天官?
可怪就怪在,沈凡登基以来,迟迟不设首辅,空悬之位至今无人敢坐。
这事像块石头,日夜压在他心口,饭食寡淡,夜寐难安。
他绝不能容许任何闪失——一步踏错,便永远困死在吏部尚书这个位置上。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督查院的御史们接连参倒了十几位功臣之后,李广泰手捧朱批奏本跨步出列:「启禀陛下,臣左都御史李广泰,弹劾安国公父子横行乡里丶掳掠良家女子丶强占民田等十大恶行,恳请圣裁!」
龙椅旁,司礼监掌印太监小福子悄悄抬眼,瞥见沈凡面沉如水,眉目间无波无澜,一时拿不准这摺子该不该接丶敢不敢接。
直到沈凡吐出「呈上来」三字,小福子才躬身趋前,从李广泰手中接过奏本,指尖微颤。
粗略翻过几页,沈凡面色依旧冷峻如铁,只在合上摺子那一瞬,斜睨小福子一眼,声调平得像结了冰:「去,传安国公王国威即刻入宫。」
小福子刚退下,沈凡便垂眸看向殿中跪着的李广泰:「李广泰,你所奏之事,可句句属实?」
「字字凿凿,绝无虚言!」李广泰声音如金石相击,「自泰安元年起,安国公父子先后强掳民女十余人,霸占京郊熟田三百余顷,乡民闭门不敢言,背地里唤他们『白日豺狼』。若陛下存疑,随时可遣钦差查访。倘若有一事失实,臣愿削籍为民,永世不入仕途!」
沈凡听罢,未置褒贬,只轻轻颔首,目光投向殿外——静待王国威现身,看他如何开口。
王国威是被硬生生从暖被窝里拽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