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朱开山耳目迟钝,而是他万万料不到——一个手握印信丶身披蟒袍的封疆大吏,竟敢把造反二字写进密函。
自大周立国百年,官员谋逆之事,连史册里都找不到半行墨迹。
一家临街客栈里,朱开山端起粗瓷碗喝了口凉茶,对李泰二人道:「圣意昭昭,咱们先把地籍厘清。至于赵毋为那头,自有雷霆收拾他!」
话音未落,一名户部小吏满头是汗撞进门来:「朱尚书!今早济南四门突下铁令——只准进,不许出!」
丈量田亩须出入郊野,户部随员每日穿城而过,早已习以为常。
朱开山眉峰一拧:「你们亮明腰牌和公文了?」
小吏抹着额角:「亮了!守门千户眼皮都没抬,只说『上头有令』,硬是把人拦在瓮城外!」
朱开山搁下茶碗,指节微叩桌面:「先让弟兄们回驿馆歇着。老夫这就去巡抚衙门,讨个说法。」
衙门内,赵毋为听闻朱开山登门,袖中手指悄然一捻,俯身朝身边长随低语数句。
长随引朱开山入厅,茶汤尚未斟满,朱开山已直截了当:「赵大人,济南城为何骤然封门?」
「竟有此事?」赵毋为霍然抬头,面露愕然。
「来人!」他拍案而起,召来一名文书,「本官身为巡抚,竟被蒙在鼓里?谁下的禁令?」
文书垂首:「回大人,是济南卫钱指挥使签发的军令……小的真不知情。」
「速传钱宁!老夫倒要问问,他手里那柄刀,到底想砍向谁!」言语间,赵毋为眉宇间浮起一层冷意,仿佛与钱宁早有嫌隙。
「朱尚书请用茶。」他笑着抬手,请朱开山落座,笑容温厚如旧。
朱开山捧盏啜饮,才聊得几句,眼皮却像坠了铅块般往下沉。
他猛一睁眼,却见赵毋为正含笑凝视自己,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泛着青灰的冷光。
纵是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脊背发麻——可四肢如浸冰水,连抬指的力气都散尽了。
「你……」朱开山喉头一哽,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青砖地上。
赵毋为慢条斯理放下茶盏,唇边掠过一抹极淡的弧度:「拖下去,锁进后园地牢,严加看守。」
话音刚落,钱宁掀帘而入,瞥见地上人事不省的朱开山,狞笑道:「赵大人,何不一刀结果了他?」
赵毋为抬手轻摆,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上一道陈年箭疤:「朱开山在民间口碑极重,当年豫南大旱,他开仓放粮丶活民数十万。」
要是此刻老夫真把他给结果了,恐怕原本摇摆不定丶打算向咱们靠拢的那些人,立马就得掉头反咬一口。」
听赵毋为这麽一说,钱宁这才冷哼一声,不再搭理瘫在地上的朱开山。
「不知赵巡抚召卑职前来,究竟有何吩咐?」钱宁拱了拱手,语气里透着几分试探。
赵毋为背着手踱了两步,压低嗓音道:「朱开山已被老夫用药迷倒,眼下正由亲信看守。但济南城里,户部那帮人还在客栈歇脚——万一走漏风声,后患无穷。你即刻带齐人手,把那客栈围死,把里头所有户部官吏,一个不落地全给我扣住!」
「那……赵巡抚的意思是——」钱宁右手拇指在脖颈处轻轻一划,眼神阴狠。
「不必动刀!」赵毋为眉峰一拧,狠狠剜了他一眼,心里却直叹气:「这钱宁,满脑子血光之气,莽撞得像头撞墙的驴!这事岂是一刀劈下去就能摆平的?」
钱宁肚里也犯嘀咕:「赵毋为瞻前顾后丶拖泥带水,成不了大事,早晚坏事!」
两人各怀机锋,又敷衍几句,便各自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