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棘手,太棘手(2 / 2)

房租尚且凑不齐,日常嚼用更是捉襟见肘。

若非家中还守着千亩良田,只怕连这间陋室,都租不起。

其实归根结底,周畅和李泰都脱不了士绅的底色,都是大周这盘棋局里稳坐高位丶吃着红利的老派人物。

正因如此,周畅才迟迟按兵不动,心口像压着块青石,沉得发闷。

他又接连跑了七八家酒肆丶茶寮,专挑瓦剌商贩扎堆的地方,细问他们的起居规矩丶言语禁忌丶族内律法,反覆推敲了三回,才算把心一横,咬牙定了主意。

说白了,真去了瓦剌,哪怕家里堆满金山银山丶囤足十年粮秣,对周畅而言也不过是废铜烂铁——他如今孤身一人,既无子嗣拖累,也未娶妻成家。

早年确曾定过一门亲事,可会试放榜那日,女方家连夜遣人退了婚书,连聘礼都原封退回。

自此之后,再没人敢替他牵线搭桥,怕惹祸上身。

左思右想,周畅最终认定:替陛下办差,反倒最踏实丶最敞亮。

毕竟,士绅们早已把他当成了钉在墙上的靶子,避之唯恐不及……

早在三月间,沈凡便授意户部尚书朱开山启动全国清田。

但出于稳妥考量,头一批丈量只限于京畿丶冀北丶豫南丶山东丶晋西及雍丶凉等北方诸省。

即便如此,户部的人刚踏进地界,就撞上了硬茬。

以曲阜圣衍公孔家为首的山东士绅,明里设宴款待,暗中层层设障——文书「遗失」丶地契「模糊」丶庄丁「暴病」丶帐册「遭鼠啃」,连衙役带差官,全被拖得寸步难行。

朱开山亲自赴曲阜督阵,结果孔府大门都没叩开,只收到一封措辞谦恭丶字字带刺的谢帖。

寻常人家尚可施压震慑,可一旦扯上圣衍公,事情立刻变了味儿。

总不能单把孔家剔出去,只去量别人家的地吧?道理上站不住脚。

更别提孔家本就是山东头号地主——曲阜一府,六成七的土地,都刻着孔家的印记。

这份特殊,硬生生拖到九月,山东清田仍如蜗牛爬坡,barely进寸。

待西疆大捷尘埃落定,瓦剌各部俯首称臣,大周边境终于消停下来,沈凡这才腾出手来,将目光牢牢锁住国内。

而户部这场轰轰烈烈的清田大计,自然成了他心头第一等要务。

听朱开山如实禀报山东困局后,沈凡当即拍板:命朱开山即刻赴鲁坐镇,同行的还有新任户部主事周畅丶李泰。

暗地里,却密令锦衣卫指挥使韩笑率精干人手,星夜兼程赶赴山东。

临行前,沈凡盯着韩笑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像铁锥凿冰:「朕不管你怎麽铺路丶怎麽设局——入冬初雪落地之前,圣衍公孔家所有男丁,一个不落,全给我押进诏狱。」

韩笑喉头一紧,额角沁出细汗,嘴张了张,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圣衍公孔家,可是天下最烫手丶也最金贵的一块招牌。

千百年来,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多少显赫门第灰飞烟灭,独有孔家香火不断丶冠盖不绝。

凭的什麽?就凭他们是孔圣嫡脉。

这样一个家族,岂是寻常手段能撼动的?

棘手,太棘手。

可韩笑心里也透亮:若此番锦衣卫真能扳倒孔家,朝野上下必闻风变色,天子也会真正把锦衣卫当成心腹利刃;

可反过来说,得罪孔家,就是把全天下的读书人全得罪了个遍——锦衣卫从此再无退路,只能死死攥住天子的手腕,做那柄见血封喉的快刀。

这既是死局,也是跃升的跳板。

韩笑清楚得很:天子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由头。

没有铁证如山的理由,锦衣卫连孔府那道垂花门都迈不进去。

孔家虽是历代帝王供在神龛里的活牌位,可这块牌位,偏偏谁也不敢砸丶谁也砸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