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李广泰从养心殿领出密封考题,一路快步出宫,直奔贡院。
因题匣层层加封,他本人也未曾窥得一字半句。
但他心里有底:无非四书五经里掘深井,总跑不出孔孟朱子的手掌心。
两名内监全程贴身盯守,看他将题匣郑重供于孔圣画像前,又亲封封条丶验视无误,这才彼此颔首,转身离去。
这般严防死守,只为掐断任何一丝泄题可能。
李广泰前脚刚离养心殿,孙胜后脚便撞了进来,喘得像刚跑完十里马道:「万岁爷!皇后娘娘……破水了!」
沈凡心头猛地一跳,霍然起身,墨迹未乾的奏摺被袖角带落在地也顾不上捡,拔腿就往长春宫奔去。
人还没跨进宫门,耳中已灌满人声鼎沸——铜盆相碰丶脚步杂沓丶低呼急唤,乱而不慌。
推门而入,只见宫女们捧着滚水丶叠着新巾丶提着药罐,在廊下屋里来回穿梭,裙裾翻飞如蝶。
门口那张紫檀太师椅上,徐太后正攥着佛珠来回摩挲,眼神一次次往产房门缝里钻,坐都坐不稳。
沈凡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母后宽心,皇后身子一向硬朗,此番定能母子平安。」
话音未落,他扭头唤来个长春宫小太监:「李太医到了没有?」
小太监躬身答:「回万岁爷,李太医半个时辰前就进去了,此刻正在里头守着呢。」
沈凡摆摆手让他退下,抬脚就要往产房里迈。
徐太后却一把攥住他手腕,声音发紧:「里头血气重,龙体贵重,万不可进去!」
沈凡本不迷信,可见太后额角沁汗丶手指冰凉,便顺势收住脚步,在她身边缓缓坐下。
嘴上劝人别慌,自己却如坐针毡。
屁股刚沾椅子,便觉得那紫檀木似生了倒钩,硌得人坐不住;眼珠子更不受控,频频往门内瞟,连门槛上一道旧划痕都数了三遍。
徐太后满心只挂念胎儿安危,哪顾得上细看沈凡脸色发白丶指节泛青。
而满殿宫人,哪个不是把皇帝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得分明?可谁敢吭声?
一个个垂首敛目,盯着青砖缝里爬过的蚂蚁,数得比帐房先生还仔细。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产房内一声清亮啼哭,响得整个长春宫都为之一静。
听到动静,徐太后和沈凡齐齐舒了口气。
李太医掀帘而出,朝二人躬身一礼:「恭喜陛下丶太后!皇后娘娘已平安诞下皇子,母子均安!」
「好!」沈凡眉眼一展,朗声应道,「孙胜,传旨——长春宫当值的宫人,不论大小,每人赏银二十两!李太医护产有功,赐玉如意一对丶云锦十二匹!」
「微臣叩谢天恩!」李太医撩袍跪地,额头贴着青砖。
廊下候着的宫女太监也忙不迭伏身磕头,衣袖擦过地面,簌簌作响。
消息刚散开,各宫嫔妃便似被风卷着赶了过来,裙裾未稳,鬓发微乱。
众人望着长春宫门前堆叠的喜烛与红绸,神色各异。高贵妃垂手按在小腹上,那里平滑如初,指尖冰凉,眼底却像蒙了一层薄雾,黯得透不出光。
沈凡扫过她们一张张强撑笑意的脸,轻轻摇头,心下无声叹气:「这阵子,怕是又要连轴转了。」
且不提沈凡抱起那皱巴巴丶红通通的小团子时,笑得眼角泛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