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胜应声退下,快步出宫传令去了。
这话表面是说给勋贵外戚听的,实则更是敲给龙骧丶虎骧两卫将士的鼓点。
两卫里头,除却几位将领出身不凡,底下九成兵丁,全是赤脚踩泥丶靠卖力气吃饭的苦出身。
他们的出路在哪?
无非两条:一是沙场搏命挣军功,二是等天子一眼相中。
可军功哪有那麽好挣?
刀尖舔血,十去难归;翻遍史册,寒门出身却凭战功封侯拜将的,掰着指头数都数不满五人。
至于史书里写的「某公起于布衣」「某将本是庶民」,听听就算了。
真正在田埂上刨食的穷汉,连识字的机会都没有,哪来的资格入史?
张飞号称屠户,可张家在涿郡置田千顷;何进早年卖肉,何家却是南阳望族。
五千年史卷翻烂了,真正从饥寒交迫里爬出来的帝王将相,不过朱元璋丶刘裕寥寥数人罢了。
刘邦当过亭长,刘秀他爹做过县令,司马炎生来就是世袭王爵,李渊出自陇西李氏,赵匡胤父亲是禁军高级将领——游侠儿不是谁都能当的,没几亩地丶几匹马丶几个护院,谁敢提剑走江湖?
有人抬出石勒,说他是奴隶出身。可别忘了,他爹活着时,是羌人部族里响当当的头人。
所以对这些两卫里的粗汉子来说,天子这一声吆喝,不亚于天上掉下金印。
旨意传到龙骧丶虎骧两卫营中,兵士们拍手跺脚,眼睛都亮了三分。
宁国公孙定安接到口谕时,嘴角都压不住往上翘。
能在朝堂上站稳几十年的,哪个不是人精?
孙定安自然也不例外。
他一听就明白:这是皇上在给勋贵递梯子——不然何必非要拉上勋贵子弟比蹴鞠?
自己带着两卫关起门来耍,岂不更痛快?
可蹴鞠这活儿,考的是腿脚丶眼力丶心气,更考一群人能不能拧成一股绳。
勋贵家那些少爷们,平日里斗鸡走狗丶遛鸟听曲儿的多,肯下苦功的少。
但有了这道口谕,家里长辈还不得拿藤条抽着丶拎着耳朵逼着他们上场?
这种直通天子眼皮底下的机会,错过一次,可能就再没下回了。
真要上战场?
虽说勋贵子弟多少有些照拂,可箭雨如蝗丶刀光似雪,谁又能替谁挡下一刀?
要不然,定国公姜诚的孙子也不会横死西疆。
沈凡要办蹴鞠赛的消息一传开,朝堂上下顿时炸了锅。
可这热闹,也就热乎了三两天。
毕竟去年他干的出格事,桩桩件件都够编一本《荒唐录》。
满朝文武早把他的脾性摸透了——不按常理出牌,偏又总踩在规矩边上。
再说了,春节转眼就到,谁还有心思盯着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折腾?
今年是泰安二年,这场会试属恩科。
历来新君登基,第二年必加开一场,既是拢才,更是施恩,故称「恩科」。
早在腊月,各地举子便如潮水般涌进京城。
会试定在二月初九,路远的若等过了年再动身,怕是连贡院大门都摸不着。
所以十之八九,都在除夕前就已落脚京师。
他们赶早来,并非为了认路丶逛街丶看宫墙——
那地方闭着眼都能绕三圈。
图的是拜码头丶续同窗丶混个脸熟。
给阁老尚书递张名帖,说不定就被收作门生;跟同乡同年喝顿酒,将来对方放了外人,便是实打实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