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季然的父亲,季长山。典型的农村汉子,话少,闷,但心眼实得像块石头。
「爸。」
季长山听到声音,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裤子上。
他抬起头,看到季然,那张刻满皱纹丶写满风霜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有些局促的笑容:
「回来啦?怎麽也不说一声……吃饭没?」
季然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丶甚至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手,还有母亲刚才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家里肯定出事了。
「爸,妈,怎麽了?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季然把从城里带回来的好烟好酒放在石桌上,拉过一个小板凳坐在父亲对面,语气严肃,「我既然回来了,有事咱们就一家人商量。」
季长山闷头抽菸,吧嗒吧嗒地吸着,就是不说话。
正好季母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一听这话,那个泼辣劲儿就再也压不住了。
「哐当」一声,她把碗重重地往石桌上一放,指着季长山的鼻子就开始数落,声音尖锐而委屈:
「还能有啥事?还不是你爸那个烂好人当的!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好人没好报,他偏不听!」
在季母连珠炮似的抱怨中,季然终于听明白了原委,脸色也越来越沉。
原来,前阵子季然寄回来的那些【悟道灵茶】,这老两口喝了之后,确实感觉身体大好。
季长山那多年的风湿腿也不疼了,精神头足得像个小伙子。
身体一好,这闲不住的庄稼汉就坐不住了,加上年轻时跟季然爷爷学过两手兽医,就开始在村里行医救难。
「这不,前段时间村东头老刘家的牛难产,让他去给接生了。那是两条命啊!他在牛棚里守了一天一夜,浑身都是牛粪味,最后母子平安。」
季母越说越气,眼泪都要下来了,「结果呢?老刘家那个铁公鸡,就给拿了两瓶自家酿的烂酒,连个诊费都不给!说是先记帐,等卖了牛再给!这话都说了八百遍了!」
「还有村西头的二麻子,家里的猪拉肚子,也是你爸去治好的。药钱都是咱家垫的!那可是好几百块啊!结果现在人家猪都卖了,钱还没影儿呢!我去问,他还说我不讲邻里情分!」
「这一个月下来,光药钱就贴进去两千多!家里粮仓都要见底了,我说让他去要帐,他非说都是乡里乡亲的,抹不开面子!你说这日子还怎麽过?好人就活该被拿枪指着吗?!」
季母气得直抹眼泪,那是一种被生活和人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委屈。
季长山把菸斗在鞋底重重磕了磕,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那……那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人家确实困难,我也不能看着牲口死啊……」
「那你就能看着咱家喝西北风啊?!你儿子还没娶媳妇呢!」
看着又要吵起来的老两口,季然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农村的人情社会。
有人利用这份「人情」道德绑架,肆无忌惮地占便宜;也有人为了这份「人情」把自己憋出内伤,却还要维护那所谓的面子。
父亲虽然老实木讷,但他继承了爷爷那种作为医者的仁心,只是这仁心,在这个有些变味的村子里,成了被人拿捏的软肋。
「行了妈,别生气了,多大点事儿。」
季然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母亲擦了擦眼泪,又伸手拍了拍父亲那已经被生活压弯的脊背。
「爸,妈,儿子这次回来,就是来给你们撑腰的。」
季然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转身打开随身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叠特地用红纸包好的现金。
那是他这次回来,特意从银行取出来准备孝敬二老的。
「这是儿子这段时间在城里赚的,一万块,给你们拿着零花。」季然把钱塞进母亲手里。
「这麽多?!」季母吓了一跳,手都在抖,「你在外面不容易,还要开店,自己留着……」
「拿着吧,我现在生意好着呢。」
季然笑了笑,环视了一圈这个虽然打扫得乾净丶但依然显得有些破旧的老屋。
「其实这次回来,我本来是想接你们去城里享福的。但我也知道,你们舍不得这片地,舍不得这老房子。」
看着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季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所以,既然不愿走,那咱们就在这儿把日子过好。爸这手艺好,是好事,说明咱们家有本事。」
他顿了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格外认真。
平日里,季然并不是个争强好胜的人,能用钱解决的绝不废话,遇人遇事也是秉持着多个敌人不如多个朋友的态度去处理。
哪怕是面对那个想整他的张总,他也更多是见招拆招,没想着要赶尽杀绝,因为那是生意,是桌面上的对决。
但这次不一样。
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和父亲佝偻的背影,季然心里那股子火气怎麽也压不住。
别人怎麽对他,他可以不在乎,甚至可以一笑置之。但欺负他爸妈?那不行。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努力赚钱丶努力变强的唯一理由。
「爸,妈,好心不能被当成驴肝肺。以后这帐,我来帮你们收。」
季然的声音并不高亢,也没有什麽咬牙切齿的狠劲,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冷静与坚定,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既然是乡里乡亲的,那就更得明算帐。咱们不欺负人,但也绝不能让人觉得咱们季家是软柿子,谁都能捏一把。」
他拿起桌上的帐本,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明天,咱们一家一家去走走。把这道理,给他们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