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看着笼子里那只瘦骨嶙峋丶为了一个承诺硬撑了二十馀年的老狗,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可俺真没想到……这荣耀背后,竟然是这样的……竟然是用儿子的命换的,是用这老哥俩二十馀年的孤独换的!」
「什麽铁面团长……事到如今,我才能真正明白这份荣誉之下的沉重!」
对于赵铁柱这样的退伍兵来说,这种「舍小家为大家」的牺牲,这种「死不退役」的忠诚,比任何煽情的电影都更具杀伤力。这不仅是感动,更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丶对老一辈军人的最高敬意。
季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
「既然懂了,那接下来的事,就得靠你了。」季然神色郑重,「你之前找你老班长查档案的时候,那边怎麽说的?」
「联系上了。」铁柱吸了吸鼻子,听到季然有要事拜托他后,抹了一把脸,神色立刻变得异常严肃,那是接到了作战任务时的神情,只是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俺那天给老班长打电话确认猎手身份的时候,老班长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久。」
「他跟俺透了个底。其实……上面那些老首长,早就知道李团长隐居在这儿了。甚至有几个老战友,好几次路过咱们县,车都开到小区门口了,最后又调头走了。」
季然一愣:「为什麽?既然知道,为什麽不进来?」
「不敢啊。」
赵铁柱叹了口气,「老班长说,当年救完灾老首长退下来的时候,发过狠话,谁也别来找他,谁来他跟谁急。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人,觉得自己是个害死儿子的罪人。」
「大家伙儿都了解他的臭脾气。怕贸然出现,又是提着礼品又是叙旧的,会刺痛他的自尊心,让他觉得大家是来可怜他的。万一他一激动,又搬家躲起来,那就真找不着了。」
赵铁柱无奈地摊手:「所以现在的局面就是……大家都在那边干着急,都在等一个契机,但谁也不敢迈出那第一步,怕弄巧成拙。」
季然听完,点了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这是一群老男人的别扭,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
「既然大家都在等梯子,那我们就给他们递个梯子。」
季然眼神闪烁,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不仅要给梯子,还要给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丶且老李首长绝对不会反感的理由。」
「去给你的老班长打电话。」
「那咋说?」铁柱有些发懵。
「告诉他们,不需要以探望或者叙旧的名义来,老头子受不了那个。」
季然指了指笼子里的猎手,声音低沉而有力:
「就说……特级功勋犬猎手,要在后天退役了。请他们来参加一位老兵的退役仪式。」
「还有……告诉他们,老首长的全家福,儿子回不来了。但儿子的战友还在,儿子的兄弟还在。」
「请他们过来……替那个回不来的人,入列。」
赵铁柱愣住了。
几秒钟后,这个一米九的汉子浑身颤抖,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大腿:
「老板……你神了!这理由,绝了!」
「这是公事!是给功勋犬送行!老首长最重规矩,他绝对不会拒绝!而且这也是替小李尽孝,那些老战友听到这个,绝对会疯着赶过来的!」
「快去吧。」
季然摆了摆手。
看着赵铁柱拿着手机冲出去的背影,那急切的样子仿佛刚拿到新玩具要跟其他夥伴分享的孩子一样。
季然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笼子前,蹲下身,帮猎手理了理有些乱的毛发。
「老夥计,排场我给你安排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清晨的静谧中显得格外温柔,「接下来的三天,我会尽全力帮你调理身体。等到那一天……咱们一定要精精神神的。」
收回目光,季然视线落到了旁边给猎手特制的兽粮丹上。
季然看了一眼门外逐渐苏醒的街道,神色平静,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在即将到来的这份厚重的历史和情义面前,一切阴影下的算计都实在是显得太轻,太轻了。
轻到……根本不需要他去在意。
因为当那些老人到来的时候,这条街,自然会变得肃穆而乾净。
「睡吧。」
季然关上了笼门,挡住了外面的晨光。
「好好攒劲,我们都在等你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