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有些发黄的丶沾着些许油污的白色台布。
它在湿润的海风中扑啦啦地飘扬着,显得那麽刺眼,那麽凄凉。
紧接着,阿斯皮克号和运输舰也相继升起了白旗。
所有的引擎都停了。
蒸汽排出的嘶嘶声逐渐平息,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和远处海鸟的鸣叫。
太阳终于彻底撕开了云层。
金红色的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海域。照亮了沉船的桅杆,照亮了漂浮的尸体,也照亮了那面刺眼的白旗。
在「振华」号的舰桥上,
陈九低声说道,声音沙哑,紧绷的身子终于软了下来,满身都是疲惫,旁边的亲信赶忙扶了上去,又被他手势拦住,
「这马江的水,终于洗乾净了。」
「江声如咽,今始为欢。这云散天青,原是等一场千年潮信,来重定此门。」
「洋流有尽,而此恨无穷。往后这闽水潮音,当与天下共鸣。」
风,从闽江口吹过,带着硝烟散去的味道,吹向福州城,吹向那个刚刚苏醒丶却已不再一样的古老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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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突突突——」
六艘吃水极浅丶涂装成灰黑色的蒸汽武装小艇,被振华号和北极星放下,劈开浑浊的浪花,呈品字形高速逆流而上,强行穿过了沉船的缝隙。
每艘艇的桅杆上,都飘扬着一面黑底银色的旗帜——北极星。
小艇队如同一阵旋风,呼啸着冲过了挂着白旗的法军舰队旁。
看着这些高速掠过的小艇,甲板上的法国水兵惊恐地后退。他们从这些小船上感受到了一种比正规海军更危险的气息——那是亡命徒的气息。
「头儿,那个法国佬在看咱们。」
机枪手嚼着槟榔,狞笑着把加特林的枪口抬高了一寸,对着阿米林号号的舰桥比划了一下。
「别理这帮死狗。」
赵老三啐了一口,
「咱们的目标是船厂!」
不多时,马尾船政局的码头已在眼前。
作为海军,作为北极星舰队的水兵,他们再清楚不过马尾以及闽江航道的重要性,因此满心都是兴奋,甚至浑身都在烧。
马尾位于闽江下游,距离福州城约20公里。
马江江面宽阔,是各国商船和军舰进入福州的必经之地。
作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马尾港极其繁忙。
江面上常年来往各国运茶的商船,作为福州茶港的重要支柱,地位得天独厚。
而马尾船政局是远东规模最大丶设备最齐全的造船基地,其能力不仅限于造船,更拥有完整的工业体系,能够建造千吨级的巡洋舰,铁胁木壳船。
拥有完善的轮机厂,能制造和维修蒸汽机丶还有锅炉厂,船政局不仅能修船体,还能大修核心动力系统,这在亚洲是顶尖的。
更重要的是,九爷下了死命令,还要控制住船政学堂和所有的闽江口炮台群。
现在,一切都近在眼前。
已经没人在乎岸上的大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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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江下游,管头镇。
这里距离那片炮火连天的马尾战场约莫有四十里水路。
江风呼啸,卷着浑浊的浪沫拍打着满是芦苇的滩涂。
几艘吃水极浅的武装驳船,藉助着涨潮的尾声,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芦苇荡深处的野码头。
「哗啦——」
第一双皮靴踏进了齐膝深的淤泥里。
紧接着是第二双丶第三双。
五百名身穿深蓝色立领作训服的汉子,背着铮亮的步枪,动作整齐地跳下船舷。
领头的营官叫雷震,是个瘦长的黑脸汉子。他紧了紧腰间的武装带,挂着一把柯尔特左轮手枪和一把带鞘的刺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涉水登陆的队伍。
这支部队是北极星舰队下属的陆战队第一营。不同于清军那些还要扛着油纸伞丶背着大烟枪丶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的「双枪兵」,这五百人是安定峡谷真金白银喂出来的精锐。
「营官,水太浑,脚下有暗桩。」前哨低声回报。
「趟过去。」雷震的声音冷得像铁,「哪怕是刀山,也得给老子踩平了。」
「别让学营的兄弟看咱们水师的笑话!」
队伍无声地切开芦苇荡。惊起的白鹭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芦苇荡的尽头,是一座破败的龙王庙。
庙门口,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他们不时地踮起脚尖,朝江边张望,手里的旱菸袋明明灭灭。
「来了。」
为首的一个精瘦汉子突然丢掉菸袋,低喝一声。
只见那片一人高的芦苇丛像波浪一样分开,一排排深蓝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显现。那种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这几个平日里在管头镇横着走的「江湖好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雷震大步走出芦苇荡,目光如刀,在那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精瘦汉子一愣,连忙拱手,行了一个复杂的手势,
几句切口对完,精瘦汉子长出了一口气,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堆起了笑,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和敬畏:
「哎哟,我的亲爷爷,可把你们盼来了!我是福州洪门三合会管头分舵的香主,道上兄弟叫我......」
「废话少说。」
雷震没有跟他寒暄的意思,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
「总舵的命令你们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
阿才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摊在一块石头上,
「早在一个月前,城里不管是南台的苦力帮,还是苍烟山的私盐贩子,都通过气了。」
阿才指着地图,手指有些发抖,显得既兴奋又紧张:
「昨儿晚上,我们的人已经按照约定,在马尾通往福州的官道上撒了铁蒺藜,挖断了两处桥。福州城里的八旗驻防营要是想增援马尾,哪怕是骑快马,没个把时辰也过不来。」
「而且……」
阿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按照九爷的吩咐,我们在洋人租界边上也埋伏了弟兄。只要这边一响枪,我们就放火烧几个洋行的仓库,把水搅浑,让那个狗官顾头不顾腚。」
雷震点了点头,
「距离。」
「啊?」
「从这儿到马尾船政局,急行军要多久?」雷震盯着阿才的眼睛。
阿才愣了一下,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从管头镇走陆路去马尾,那是四十里地。路不好走,全是泥泞的土路,中间还要翻过两座小山包。若是平日里若是坐轿子,得晃悠大半天;若是咱们苦力挑担子走,怎麽也得两个半时辰。」
「太慢。」
雷震眉头紧锁,「江面上的炮声已经停了,战局已定。我们要去控制马尾,晚了就只能去收尸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五百名正在整理家伙的士兵,深吸一口气,吼道:
「全体都有!」
「咔!」
「目标马尾!全武装急行军!」
雷震竖起三根手指,「三个小时!也就是一个半时辰!我要看到罗星塔!掉队者,军法处置!」
「是!」
吼声如雷。
阿才吓得一哆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三个小时?这……这是四十里山路啊!」
「带路。」
雷震没有解释,只是把手按在了枪柄上,「带错了路,我先崩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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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山,涌泉寺下院。
雨已经停了,但张佩纶的心还在哆嗦。
他缩在禅房的罗汉床一角,身上的泥水已经乾结,硬邦邦地贴在肉上,难受至极。
但他不敢动,生怕一动就听到洋人的皮靴声。
「大人!大人!」
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张佩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跳起来,四处寻找可以钻的桌底。
「是我们!大人,大喜啊!」
冲进来的是他的戈什哈,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色,
「赢了!赢了!」
「什麽赢了?」张佩纶愣住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洋人杀进来了?」
「不是!是我们赢了!」戈什哈语无伦次,「那个陈兆荣……他的北极星舰队,在川石洋把法国人的旗舰给撞沉了!法国人的大官若雷吉贝里死了!剩下的法国船都挂白旗投降了!」
「什麽?」
张佩纶僵住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混乱的大脑。
旗舰沉没?上将阵亡?大捷?
「此话当真?」
他一把揪住戈什哈的领子,眼珠子瞪得血红。
「奴才不知道!现在到处都在传!全马尾的渔船都出港了,江面上到处都是人!」
「想必不敢有假,江面上到处都是法舰的残骸!」
张佩纶的手松开了。他呆呆地站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从极度的惊恐,到不敢置信,再到狂喜,最后,定格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精明与贪婪。
「好……好啊!」
张佩纶猛地一拍大腿,原本佝偻的腰杆瞬间挺直了,仿佛刚才那个雨夜里丧家之犬般的人根本不是他。
「本官……本官就知道!本官这招『诱敌深入』之计,终于成了!」
他用手理了理乱糟糟的发辫,挤出一个威严的笑容。
「来人!伺候本官更衣!」
「大人,咱们这也没官服啊……」
「那就去借!去抢!实在不行,把这身泥洗了!」
张佩纶吼道,气势十足,「本官要立刻回船政衙门!现在正是安抚人心丶主持大局的时候!这天大的功劳,还得靠本官的如椽巨笔写给朝廷看!」
半个时辰后,张佩纶和同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丶惊魂未定的船政大臣何如璋汇合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默契——昨夜你也跑了?
「幼樵兄,这摺子……怎麽写?」
何如璋试探着问。
张佩纶坐在临时找来的滑竿上,手里摇着那把破了洞的摺扇,神色淡然:
「如实写。就写我军将士用命,本大臣亲临督战,冒死指挥。虽有小损,然重创法夷,全歼内河舰队,扬我国威。至于那个陈兆荣……嗯,可提一句『义民助战』,但切记,主次要分明。朝廷的面子,比什麽都重要。」
「高!实在是高!」
两人整理衣冠,带着几个拼凑起来的亲兵,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架势,向着山下的马尾船政衙门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