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但闽江并没有因此变得清澈。相反,从马尾港一直延伸到闽江口的这二十多公里航道,此刻俨然是一条流淌着黑色油污丶黄色泥浆与红色血水的死亡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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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军分舰队的残馀——以受创严重的三等巡洋舰阿米林号为首,拖着还在冒烟的二等巡洋舰阿斯皮克号和一艘运输舰,像三只被打断了脊梁的落水狗,在浑浊的江流中艰难地向下游蠕动。
阿米林号的舰桥上,舰长早就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他整张脸都被黑色的煤灰和乾涸的血迹糊住了,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左舵五!避开那个……那个东西!」
舰长埃米尔少校声音嘶哑地吼道。
其实不需要他提醒,操舵手早已面色惨白地猛打船舵。
在他们前方十米处的江面上,漂浮着一团巨大的丶纠缠在一起的物体。
那是数十具尸体。
有赤着上身的福州渔民,也有穿着蓝白制服的法国水兵。他们在湍急的旋涡中拥抱在一起,残缺的肢体和断裂的缆绳丶破碎的船板绞成一团,像是一座令人作呕的浮岛,随着波浪上下起伏,惨白的皮肤在刚露头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上帝啊……」
大副捂着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马尾到这里,短短二十几公里的水路,他们像是抵达了一个露天屠宰场,比起马尾镇更加惨烈。
到处都是随波漂流的碎片。
螺旋桨每一次转动,都能听到水下传来沉闷的「咔嚓」声,那是金属叶片切碎骨头或木板的声音。这声音顺着龙骨传导上来,震得每一个幸存的法国水兵头皮发麻。
「长官,由于螺旋桨卷入了太多的渔网和尸体,我们的航速已经降到了6节。」
轮机长通过传声筒绝望地报告,
「而且锅炉舱进水,水位在上升。」
「别管水位!全速!全速冲出去!」
埃米尔死死抓着栏杆,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两座山峰——长门山和金牌山。
那里是闽江的喉咙,过了那里,就是开阔的川石洋。
「只要到了外海……只要到了外海……」
埃米尔喃喃自语,像是在念诵某种咒语,「若雷吉贝里上将的舰队就在那里。那是无敌的舰队,有万吨级的铁甲舰,有340毫米的巨炮。只要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他身后的水兵们也抱着同样的幻想。
他们不顾满身的伤痛,贪婪地望着下游的方向,仿佛那里就是天堂的入口。
然而,当他们终于绕过金牌山的急弯,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的心脏骤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令人绝望的钢铁堤坝。
那是之前自沉的七艘中国商船。
它们横亘在航道最深处,虽然经过了几个小时江水的冲刷,位置有些偏移,露出了一条狭窄得可怜的水道,但那狰狞的钢铁残骸依然像是一排巨大的獠牙,死死咬住了江口。
而在这些沉船的缝隙间,挂着两样东西。
确切地说,是两艘船的残骸。
「那是……咱们的船?」
大副颤抖着举起望远镜。
正是两个小时前,埃米尔派出去探路的那两艘通报船之一。
此刻,这艘轻巧的小艇已经被炸得只剩下一半。它的船头高高翘起,卡在沉船断裂的桅杆上,像是一条被钉死在墙上的咸鱼。
烧焦的船体上还在冒着黑烟,看不见一个活人。
而另一艘通报船,则更加凄惨。
它只剩下一根挂着三色旗的桅杆露在水面上,随着湍急的江流无力地摇摆。
「他们……全完了。」
埃米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长官!岸上!岸上有人!」
了望哨惊恐地尖叫。
顺着手指的方向,在金牌炮台下方的乱石滩上,影影绰绰地站满了人。
那不是正规军,是一群衣衫褴褛的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手里拿着鱼叉丶锄头,甚至只是捡来的石头。
当看到法国舰队狼狈地驶过隘口时,这群人并没有逃跑,而是爆发出一阵听不懂的怒吼。
「扑母甘!红毛鬼!」
「依弟啊!看啊!那是杀你阿爸的仇人!」
那是福州方言特有的丶带着海腥味和泥土气的咒骂。
一块石头从岸上飞了过来,「当」的一声砸在阿米林号号的船舷上。这块石头当然无法对军舰造成伤害,但那种赤裸裸的仇恨,那种想要生啖其肉的眼神,却让甲板上这些手持洋枪洋炮的法国人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算了…..别开枪……别惹他们……」埃米尔下令,
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吨位最小的三等巡洋舰阿米林号蹭着沉船的残骸,甚至能听到船底摩擦金属发出的刺耳尖叫,终于挤过了金牌门。
眼前豁然开朗。
川石洋,这片连接东海的开阔水域,终于展现在他们面前。
海风夹杂着浓重的咸味扑面而来,吹散了江面上的尸臭和煤烟味。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阿米林号上,甚至有水兵开始欢呼,有人跪在甲板上划着名十字。
埃米尔也松了一口气,他急切地举起望远镜,搜寻着那个能给他带来安全感的巨大身影——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号。
「上将阁下在哪里?舰队在哪里?」
他在视野中疯狂搜索。
按照计划,那三艘巍峨的万吨巨舰应该就停泊在川石岛外侧,像三座不可撼动的铁山一样等待着他们。
然而,海面上空空荡荡。
不,不是空空荡荡。
埃米尔的手突然僵住了,望远镜差点从手里滑落。
在川石岛外侧的海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残骸。那些残骸不是木头的,而是巨大的钢铁碎片。
海面上漂浮着数不清的血污丶残片丶撞碎的甲板丶索具丶还有那种特有的丶只有法国海军才会使用的条纹床垫。
而在这一切的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平息,时不时还会翻涌上来几个巨大的气泡,带着煤灰和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油膜,向四周扩散。
「那是……」
大副的声音变得尖利而,「那是杜佩雷号的……主桅杆?」
是的。
一根断裂的丶涂着法国海军灰白色的巨大桅杆,正像一根烂木头一样漂在水面上。桅杆顶端那面已经被烧了一半的将星旗,依然随着波浪无力地舒卷。
「不可能……这不可能……」
埃米尔感觉天旋地转,「那是万吨级的铁甲舰!那是无敌的!谁能击沉它?谁?!」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
从川石岛背后的阴影里,从那片还未散尽的硝烟中,两个巨大的黑影缓缓驶出,切断了法军残部通往外海的最后退路。
居中的,是一艘造型古怪丶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
它的舰首那个巨大的撞角,此刻已经严重变形,向内凹陷,上面甚至还挂着几块从杜佩雷号上撕扯下来的装甲板,像是一头刚刚进食完毕丶嘴角还挂着猎物血肉的巨兽。
在它的左侧,是北极星号。
这艘德国造的战舰此刻也极为狼狈,舰体向左倾斜了至少15度,一根烟囱倒在甲板上,侧舷的装甲带坑坑洼洼。但它那几门恐怖的305毫米克虏伯主炮,却依然顽强地抬起炮口,黑洞洞地指着这边。
而在右侧游弋的,是那艘如鬼魅般灵动的极光号。
它毫发无损,轻盈地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
「中国人的舰队……」
埃米尔感到一阵眩晕。
「转向!向南!向南跑!」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我们还有速度!我们是巡洋舰!」
然而,了望哨绝望的声音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长官!南方!南方海平线上……有烟!大量的烟!」
埃米尔猛地转过头。
在南方的海天交接处,原本空旷的海面上,确实出现了一排新的黑影。
起初只是几个小黑点,但很快,随着烟柱的升腾,黑点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不是一艘,不是两艘。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的型号,但那整齐的纵队队形,那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的金属船身,无一不在说明这绝不是路过的商船。
「是南洋水师?还是广东水师?」
大副面如死灰,「难道全中国的海军都来了吗?」
没人能回答他。
那些新出现的黑影,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带着一种无声的威压,从背后堵死了法军所有的生路。
这一刻,马江口的这片水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铁桶阵。
前有巨兽挡路,后有追兵逼近,身旁是满是尸骸的死亡之河。
突然。
「轰——!!!」
一声惊雷般的炮响,震碎了海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这声音来自头顶,来自左侧那高耸的长门炮台。
一枚210毫米的克虏伯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它并没有直接击中任何一艘法舰,而是极为精准地落在阿米林号号左舷前方五十米处。
「哗啦!」
一道高达三十米的水柱冲天而起,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在埃米尔的身上,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巨大的冲击波震得阿米林号号猛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埃米尔作为一个老海军,很清楚这意味这什麽。
他也明白了己方的通报舰是怎麽惨死在对方的射程内。
这是威慑。
是猫戏老鼠前的最后一声警告。
他甚至能想像到,在长门炮台的高地上,那些留着猪尾巴的清军,正狞笑着拉动火绳,准备下一发直接送他们归西。
而在前方,振华号正在缓慢逼近。
极光号更是大摇大摆地逼近到了两千米内,
埃米尔的手在颤抖,他想去摸腰间的手枪,那是为了最后时刻自裁用的。但当他的手触碰到冰冷的枪柄时,他看到甲板上那些年轻水兵的眼神。
那些才二十出头的孩子,满脸是血,惊恐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妈妈……」
不知道是谁,用法语低声哭喊了一句。
这一声哭喊,击碎了埃米尔身为贵族军官最后的尊严。
他松开了握枪的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指挥台的椅子上。
「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划过满是煤灰的脸颊,「为了这些孩子……别让他们喂鱼了。」
「长官?」大副轻声问。
「挂旗吧。」
埃米尔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挂什麽旗?战斗旗不是挂着吗?」
埃米尔睁开眼,看着头顶那面残破不堪的三色旗,惨然一笑,「找块白布。如果没有,就把谁的白衬衫脱下来,或者……餐桌布也行。」
几分钟后。
那面象徵着法兰西荣耀的三色旗,在阿米林号号的桅杆上缓缓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