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典型的江南风格花厅,四壁挂着名家的字画——正中央是左宗棠亲笔题写的「戒欺」二字,仍旧是胡雪岩最大的护身符,
紫檀木的条案上,摆着一座西洋进贡的自鸣钟,
胡雪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翡翠嘴的菸袋。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坐在客座上的那个女人。
他身上穿着一件湖绸的素色长衫,领口的盘扣有些松散。这位曾经在大清国呼风唤雨丶甚至能让慈禧太后破格赏赐黄马褂的红顶商人,此刻看起来竟显得有些老态龙锺。
长期失眠和焦虑留下的印记无处不在,眼袋的浮肿格外显眼。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是艾琳。
她依然穿着那身深灰色的教士长裙,手里捧着一只青花瓷茶盏,神态悠闲得仿佛是来这里听戏的。
「岂有此理!」
「艾琳修女,或者我该叫你科尔曼女士。你知不知道商场上有个词叫规矩?你知不知道什麽叫脸面?」
「我和滙丰的卡梅隆大班有约在先!那八千包丝,是暂存!暂存!只要我略施手段,或者再调杭州的资金过来,随时都能赎回!
你一声不响,既不通过掮客,也不知会我这个货主,私底下搞这种暗度陈仓的把戏,把滙丰的债权和抵押栈单一锅端了?」
胡雪岩停下脚步,指着艾琳的鼻子,手指微微颤抖:
「你这是在落井下石!你这是在趁火打劫!你懂不懂大清的商法?你懂不懂上海滩的江湖道义?!」
面对胡雪岩狂风暴雨般的质问,艾琳连眼皮眨了眨。
她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漂浮的茶叶末,抿了一口,然后才缓缓放下茶盏。
「胡大帅,」
艾琳的声音平静,汉话流利,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用的称呼却是上海江湖上对胡雪岩的尊称,「您是聪明人,怎麽这会儿糊涂了?」
「商场如战场。我记得上次会面,这句话还是您告诉我的。」
艾琳抬起头,那双碧蓝的眼睛直视着胡雪岩,
「滙丰银行不是慈善堂,我也不是来布施的修女。卡梅隆先生逼你追加保证金,你有吗?他要低价强制平仓,你会不知道?还是仍旧认为滙丰不敢得罪死你。
他既然敢卖,就说明在他的风险评估里,您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还需要打招呼吗?」
「你——」胡雪岩气结,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再说了,」艾琳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
「如果我不买,很快这批栈单就会出现在洋行公会的拍卖会上了。您要不要问问怡和洋行的凯瑟克先生,他愿意出什麽价格?
胡大帅,您算算,要是那样,您得亏多少?」
胡雪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他接受不了。
他胡雪岩一世英名,靠的是花花轿子人抬人,靠的是纵横商场多年,屡战屡胜,攒下的武术场面和人情。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洋女人这样骑在脖子上拉屎,比杀了他还难受。
「哼!」胡雪岩冷哼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找回谈判的主动权,「别以为你拿了滙丰的栈单就能捏住我的七寸。八千包丝而已,老夫还输得起……」
「既然现在你是债主,该给你的利息依旧一分都不会少!」
「胡大帅。」
艾琳突然打断了他。
她伸手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文件,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您刚才说,八千包而已?」
艾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叠文件,「那如果加上这叠呢?胡大帅,我现在手里捏着的,不仅仅是滙丰的那八千包。」
「我让人连夜核算了一下。现在躺在我保险柜里的生丝栈单,加起来一共是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包。债权的对应金额的话,您可以自己算。」
「轰」的一声。
胡雪岩感觉脑子里炸开了一个惊雷。
他原本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在了他的手背上,但他竟然毫无知觉。
「多……多少?」胡雪岩的声音变了调,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怀疑。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六包。」艾琳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数字,
「胡大帅,您这次屯丝,总共多少,一万八千包,还是两万包?我现在手里握着这一万四千多包的债权和处置权。」
艾琳歪了歪头,语气里突然带上了调侃:
「这样算起来,我是不是已经成了您最大的债主?换句话说……您的身家性命,现在都在我这个不懂规矩的洋婆子手里?」
胡雪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进了眼睛里,刺得生疼。
不对!帐对不上!
他在心中疯狂地盘算:滙丰是大头,八千包没错;渣打和德华丶东方汇理银行那边加起来两三千包也没错,之前合作的时候,出让两千包丝,签了协议也没错。但是剩下的……剩下的那些都是抵押在华资钱庄里的!
「不可能……」胡雪岩喃喃自语,「这帐不对……你怎麽可能有这麽多?你最多应该只有一万两千包出头……那剩下的两千包呢……」
说到这里,胡雪岩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艾琳,
「你……」
「很多钱庄把抵押单低价卖给了通商银行….」
「中华通商银行……你把他们的生丝抵押单也吃下了?」
艾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中华通商银行的陈行长,是个很有眼光的人。」
艾琳淡淡地说道,「他觉得,与其陪着您这艘大船一起沉没,不如把船票卖给我。胡大帅,您在中国商场混了一辈子,不会连狡兔三窟的道理都不懂吧?」
胡雪岩沉默不语。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什麽。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商业收购,这是在洋行之外,另外一个局。
从他第一次和这个女人合作开始,对方就已经做好了蛇吞象的准备!
「是谁?」
胡雪岩的声音变得沉郁,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背后到底是谁?」
「国内的人?不可能!盛宣怀那个小人虽然想整死我,但他没这个胆子跟这麽多洋行对着干!他要是敢买这麽多丝,李鸿章第一个就会剥了他的皮!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是在跟整个西洋商界宣战!」
胡雪岩越说越激动,他在厅内来回走动,
「海外的华商?南洋的?旧金山的?谁有这麽大的手笔?谁有这麽多现银?这可是几百万两白银的现金!哪怕是十三行的伍家复生,也没这个魄力!」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艾琳:
「你只是个台前的傀儡。告诉我,那个幕后主使是谁?他想干什麽?想要我胡雪岩的命?还是想要大清的丝绸生意?」
面对胡雪岩的咆哮,艾琳显得异常冷静。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胡大帅,我们来算一笔帐吧。」
「为了这次生丝大战,您从前年开始布局。您动用了阜康钱庄在全国二十二个分号的存款,动用了您作为朝廷采办的公款,或许还私自挪用了西征军的一部分协饷。」
听到「挪用军饷」四个字,胡雪岩的脸皮抽搐了一下。
「您先是用自己的四百万两本金收购了第一批丝。然后,您把这批丝抵押给银行,拿到大约七成贷款,再去买第二批。然后再抵押,再买……如此循环。」
「这套连环扣,加上您笼络的丝行,纯信用抵押的拆借,硬生生地把市面上大部分的顶级丝都吃进了肚子里。您前前后后,直接投入加上银行借贷,总共动用的资金规模,超过了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一千二百万两啊……」艾琳感叹道,「真是一笔巨款。您真是有魄力。」
胡雪岩冷冷地看着她:「老夫做生意,向来是大手笔。只要能垄断定价权,这点银子算什麽?只要洋人低头,我能赚回千万两!」
「可惜,洋人没有低头,而且天公不作美,欧洲丰收了。」
艾琳话锋一转,
「而我呢?或者说,我背后的人呢?」
她伸出四根手指,在胡雪岩面前晃了晃:
「四百二十万两。」
「只用了四百二十万两现银,就买断了您至少用八百多万两银子堆出来的资产。」
艾琳轻笑了一声,
「胡大帅,您忙活了两年,担着杀头的风险,得罪了全天下的洋行,熬白了头发。结果呢?我只用了您一半的钱,就摘了您的桃子。」
「或许这就是买空卖空吧。」
「在金融这个游戏里,谁掌握了流动性,谁就是上帝。在炒股票丶炒栈单这个游戏里,谁掌握了时机,谁就是赢家。」
「这次被人托付,我也学习到了很多,大开眼界。」
胡雪岩呆呆地听着。
他一辈子精明,懂得官商勾结,懂得囤积居奇,懂得利用洋人的规则。
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人用如此赤裸裸的数字羞辱过。
四百多万两,吃掉了八百万两的货,砸了一千二百多万两的盘子。
这里面有太多原因,天气,地理,政治,人心,战争,但都抵不过失败二字。
「洋人的金钱游戏……果然是个吃人的东西……」胡雪岩喃喃自语,
他扶着桌角,抬头看着艾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但是,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胡雪岩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那个只花了四百万两,就买下我胡雪岩半条命的人,到底是谁?」
艾琳看着眼前这个迟暮的商业枭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艾琳拿出了一张船票。
那是一张从上海开往澳门的法国邮轮头等舱船票。
她将船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胡雪岩面前。
「我现在以您最大债权人的身份,通知您——不,是要求您。」
「收拾一下行李,带上您最信任的帐房。明天一早,跟我走。」
「去哪?」胡雪岩盯着那张船票。
「澳门。」
「澳门?」胡雪岩眉头紧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葡萄牙租界干什麽?」
「去见他。」
「他在那里等我,也在等你。」
「左宗棠大人年事已高,精力被各地的起义和中法战争牵扯。李鸿章的刀——盛宣怀虎视眈眈,已经盯死了你,洋行更是恨不得把您生吞活剥。」
「他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