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就凭这些咸鱼,能把咱们运到顺化?那可是法国人的地盘。」
罗三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剖鱼刀,一刀扎进那桶充满恶臭的腌鱼里。
刀锋切进鱼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伸手进去,从烂鱼肚子里掏出了一根油布包裹的枪管。
「咱们不是兵,咱们是去安南贩运木材和修皇陵的苦力。」
罗三站起身,目光穿过雨幕,望向北方的海面,
「从今天起,别天天自己念叨自己是兰芳新军!记好自己的身份!
咱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把这些东西,连同咱们这些人的命,神不知鬼不觉地搬到法国人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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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公里外的澳门。
板樟堂街的「海镜阁」茶楼,三楼雅座被包了下来。
窗外是繁华的澳葡租界,窗内则是另一番天地。
林震穿着一身笔挺的米色西装,看起来像个温文尔雅的买办。
但他桌上铺着的不是帐本,而是一张《大南国舆地图》,旁边放着一把精密的德国造经纬仪。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群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在船厂当技工,有的是圣若瑟修院的医学生,还有几个是混迹码头的帮会分子。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镜海义勇。
这是一支振华学营三期的军官发展的下线,全部由澳门的进步青年组成。
「法国人的两艘轻型炮舰就在北部湾游弋。」
林震用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顺化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顺化朝廷现在乱成一锅粥,嗣德帝病重,三期的同僚郑润通过秘密渠道向我们要人支援,他们估计很快就要执行计划。但法国人到处巡逻,大张旗鼓在海上就是送死。」
「最重要的是,咱们送死不要紧,万一暴露了身份,整个南洋的洋鬼子都会急得跳脚的。」
「震哥,咱们怎麽进?」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机械师问,「咱们哪些家伙事,拆了也有几百斤重。」
「法国人自诩文明,最讲究科学考察和宗教关怀。我已经搞到了葡萄牙总督府的批文,我们是一支『皇家地理学会』赞助的科学考察队,去顺化协助朝廷勘探煤矿,顺便……修缮天主教堂。」
「那炮呢?」
「炮就是钻探机。」
林震微微一笑,「子弹,就是我们需要运送的配套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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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中国海,风高浪急。
罗三的船队是五艘不起眼的福建籍商船,挂着英国商船旗,船名漆成了蹩脚的英文「Lucky Star」。
船舱里简直是地狱。
为了掩盖武器和人员,底舱堆满了用来制作鱼露的鱼虾,那种尸体发酵的恶臭能把苍蝇熏死。
三百名兰芳新军的士兵就像沙丁鱼一样挤在鱼桶之间的缝隙里,随着波涛剧烈呕吐,但没有人敢大声抱怨。
正午时分,了望哨发出了低吼:「红毛船!是兵舰!」
远处,一艘悬挂三色旗的法国通报舰拉响了汽笛,黑烟滚滚而来,信号旗打出命令:「停船检查!」
罗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把枪塞回鱼桶里,脱掉上衣,露出精赤的肌肉,抓起一把鱼内脏胡乱抹在身上。
「都给老子装死!谁敢露出一丝杀气,老子先剐了他!」
几分钟后,一艘法军小艇靠了上来。
两名穿着整洁白色制服的法国军官捏着鼻子登上了甲板。他们看到的是一群目光呆滞丶衣衫褴褛丶满身脓疮的猪仔劳工。
「你们去哪里?」
法国军官问道,满脸嫌恶。
随船的翻译,一个商行的老通译点头哈腰地递上一张皱巴巴的文书:「大人们,我们是去广治运木材的,顺便送几个死在南洋的同乡棺材回乡安葬。」
甲板上确实停着三口厚重的棺材。
法国军官用手杖敲了敲棺材盖,发出沉闷的声音:「打开。」
周围的兰芳士兵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罗三的手悄悄摸向了藏在腰带后的短刀。
棺材里装的不是死人,而是最关键的炸药。
「大人,这……这不吉利啊,死者是得了瘟病……」
老通译哆嗦着说。
「瘟病?」法国军官一听这个词,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
霍乱在东南亚横行,白人一听这个就头疼。
加上那股冲天的鱼腥味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再也不想多待一秒。
「滚!快滚!」
军官挥舞着手绢,逃命似地跳回了小艇。
罗三看着远去的法舰,长长吐出一口气,松开了抓着裤腰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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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路,林震乘坐的「圣母玛利亚号」蒸汽船正大摇大摆地驶向岘港。
与罗三的狼狈不同,林震正坐在头等舱里,和一位法国神父谈笑风生。
「是的,神父。」
林震用流利的法文说道,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
「作为一名在巴黎索邦大学旁听过的学生,我对安南的落后深感痛心。这次去顺化,就是为了给他们带去一些现代矿业的文明之光。」
他的货舱里,那些装着枪炮零件的箱子上,贴着精美的标签:「精密测绘仪器:易碎品」。而那几桶沉重的防腐剂,里面封存的是数千发铜壳子弹。
林震精心选择的的船员穿着统一的工装,甚至还带了几架钢琴,琴箱里塞满了左轮手枪。
岘港虽然名义上仍是越南阮朝管辖的领土。但根据条约,安南被迫开放三个港口进行贸易,岘港就是其中之一。
由于是通商口岸,法国在当地拥有领事馆丶传教士和商人,甚至还有海军陆战队负责保卫领事馆,港口大部分权利已落入法国人之手。
法国海军在岘港甚至礼貌地为这艘「传播文明」的葡萄牙商船主动补充了淡水和食物。
林震知道,真正的危险在登陆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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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罗三的船队没有敢靠近顺安港,那是顺化的咽喉,也是法军重点盯防的区域。他们选择了顺安以北二十里的谭江泻湖。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半咸水水域,芦苇丛生,淤泥深不见底,连当地渔民都不敢在夜间深入。
「下水!」
随着罗三一声令下,船在离岸稍远的地方停下。
兰芳的汉子们跳入冰冷刺骨的海水中。他们没有小艇,只能用简易的木筏托着武器弹药。
三百个人头在黑色的水面上浮沉,像一群沉默的水鬼。
他们推着棺材,抱着鱼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泻湖底部的淤泥。
淤泥里有吸血的水蛭,有锋利的贝壳。不少人的脚被划烂,血腥味引来了海蛇。
但没有人叫苦。
这就是兰芳矿工的本能——他们习惯了在黑暗和泥泞中生存。
更何况,现在他们有了新的身份,南洋唯一的华人政权,刚刚歼灭了不可一世的荷兰东印度皇家陆军。
黎明前,他们终于爬上了岸边的树林。
所有人都是一身黑泥,狼狈异常。
罗三清点人数,少了十几个,可能陷进流沙里了,可能溺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大海拱了拱手,然后挥手:「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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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岸线到顺化皇城,还有一段漫长的陆路。
林震的队伍在岘港登陆后,通过陆路向北渗透。他们利用修缮皇陵的批文,光明正大雇用了一批大象和牛车。
足足过了四天,两支队伍会师了。
顺化也开始下雨了,
它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阴冷和霉味,将这座正在腐烂的王朝浸泡得酥软不堪。
顺化城西,万年山脚下。
这里是当朝皇帝嗣德帝为自己修建的陵寝——谦陵。
对于外人来说,这里是皇家的禁地,是风水宝地。
但对于此刻潜伏在陵墓深处的亡命徒来说,这里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嗣德帝还在世,且常年在此养病丶听戏丶吟诗,偌大的陵区其实是一个巨大的丶混乱的工地。
数以千计的工匠丶杂役丶宫女丶太监混杂其中,多几百个「新来的石匠,暂时无人察觉。
当林震见到罗三时,他几乎认不出这就是自己的盟友。
罗三赤着脚,蹲在一块墓碑石料上,正在擦拭枪机。他的手下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生冷的饭团,眼神凶狠而警惕。
「秀才,」罗三斜眼看了看林震那身沾了泥点的西装,「你的那些濠江义勇还有拆散的家伙,真能打仗?」
林震没有生气,他挥手让手下打开一口长条木箱。几个澳门青年熟练地将一堆看似「钻探杆」的钢管组装起来。
不到一会,一挺机枪赫然出现在罗三面前。
「罗大哥,」林震推了推眼镜,「这挺枪,你们不陌生吧。我还带了炮,只要我们在御屏山架起来,顺化皇城的南门就在我们脚下。」
罗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被菸草熏黄的牙齿:「好东西。比老子的连珠枪带劲。我在兰芳最服的就是你们振华的兵,秀才你也是这个。」
他比了个手势。
「阿水,」罗三喊自己的副官过来,
「秀才刚才说,法国人的巡逻舰就像海里的鲨鱼,闻着血腥味就能来。咱们在这山沟沟里蹲了好些天了,你摸清楚这鲨鱼嘴里有几颗牙了吗?」
阿水正蹲在不远处的地上,用手指蘸着水,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念念叨叨。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跑过来看了一眼林震,说道:
「三哥,这回咱们是不好整啊。我在香江边的鱼市蹲了两天,跟那边帮会里致公堂的兄弟通过气。这安南现在的局势,咱们进去,还不知道是怎麽个死法,啧啧。」
罗三停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皮:「怎麽说?」
阿水语气变得严峻:
「法国佬也是鬼精鬼精的。南边,那是六省(交趾支那,即南圻),西贡早就成了他们的老巢,经营了二十年,兵精粮足,连水警都配着快枪。那是蟒蛇的尾巴,死死盘着这块地,动都动不了。」
「南边我知道,当年不少人就是死在西贡。」
罗三哼了一声,「前线,还有皇城现在打听到什麽没有?」
「北边前线才是现在最要命的。」
「那个李维业丶法国鬼头,这人是个疯子,手里只有几百号人就敢硬冲黑旗军的阵地,不知道咱们学营的兄弟在那边怎麽样。
现在北圻那边打成了一锅粥。」
罗三啐了一口痰:「尾巴在南,头在北。那咱们脚底下这顺化,就是那条被勒着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