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窃(二)(1 / 2)

「咚!咚!咚!咚!咚!」

午门上的景阳钟被奋力敲响。

钟声沉闷,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也撞击着大南帝国最后的一丝尊严。

按制,此锺非大朝仪不鸣,非国丧不鸣。

此时鸣钟,或许是哪个忠诚的卫兵或者是老太监含恨一搏。

勤政殿内,依然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郑润手中的温切斯特步枪枪管滚烫,杀退了新赶来的一波守军,他喘息着回到大殿中,留下了几个人处理伤兵。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枪口微微下垂,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几十名大臣。

户部尚书阮文祥虽然跪着,但脊背挺得笔直。

作为阮朝支柱,「三辅政」之一,

此人以圆滑丶深沉着称,能在法丶清丶朝廷三方之间走钢丝多年而不倒,绝非刚才表现出的那般脆弱。

郑润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比出几个手势,让振华的兄弟占下几个视野开阔的位置。

「郑大人,……黑旗军也罢,大清也罢,何方神圣也罢。。」

阮文祥缓缓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去除了刚才的惊惶,竟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静,

「你杀了我,这勤政殿的门,你出不去。

外面的法军正在渡江,尊室说大人的奋义军虽然勇猛,但没有足够的粮饷和洋枪,他们守不住这个朝廷。」

「更何况,郑大人,你们只有区区几十人,不怕被外面的奋义军连皮带骨吃掉?给他人做了嫁衣?」

郑润冷笑一声,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泊中,

他走到阮文祥面前,蹲下身,用那把还滴着血的短刀拍了拍这位尚书大人的脸颊。

「阮大人,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郑润逐渐放大声音,让周围几个瑟瑟发抖的文官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来求活的,也不是想死抓着什麽权力不放,当什麽土皇帝。

黑旗军在北圻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杀洋人,本地的乡民踊跃参军,你们这些辅国良臣还在这里争权夺利,主战还是主和议论不休,未免太过没意思。

我带着这些人来,只是确保前线杀敌的时候,后方稳固,勿蹈大清畏战求和之覆辙。

如果我今天死了,这皇城里的衮衮诸公,

一个都别想活!」

他猛地站起身,环视四周,厉声喝道:「尊室大人!」

一直站在大殿中央丶手持「密诏」的尊室说此刻脸色铁青。

这把借来的刀太过锋利,已隐隐有反噬之势。

「郑把总,我在。」

尊室说按剑而立,面色铁青。

「你是机密院大臣,掌管京畿兵权。」

郑润指了指殿外,「让你的人守住勤政殿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另外,把阮文祥大人的印信搜出来,立刻拟一道手谕,调广治省的防军入卫京师——我要让法国人看到,这顺化城不是一座空城!」

尊室说一动不动。

调外兵入京是死罪,除非……除非皇帝真的不行了,或者已经崩逝。

「还不快去!等到法国人的炮弹落到紫禁城头,咱们都得死!」

郑润一声暴喝。

尊室说眼神复杂难明,眼看着那些水连珠的枪口指向了自己,他挥手招来两名亲信武官,开始强行搜阮文祥的身。

阮文祥并不挣扎,只死死盯着郑润,嘴角扯出一丝讥诮的弧度:

「年轻人,你可知自己在这局棋中,执的是哪一子?

尊室说暗中引你们入城,所图岂止于此?

这盘棋,嗣德爷下了三十馀年尚且未赢,你真以为凭几十杆洋枪,就能掀翻棋盘?」

郑润没有理他,转身对身后的阮文魁低声道:「文魁,带五人,将这些贼臣捆实丶堵口。若外头有变,这便是筹码。

其馀人查验弹药,封住出入口。」

「得令!」安排完这一切,郑润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阮文祥。

「几杆洋枪?」

「此枪名叫振华,专杀洋人和绥靖之辈。」

「阮大人,我先不杀你,你亲自睁眼来看。」

他转头看向大殿深处那道通往后宫的侧门。

真正的核心不在勤政殿,而在乾成殿。

那里,躺着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嗣德帝阮福时。

尊室说手里的遗诏是真是假,只有那个老皇帝知道。而主战派真正的野心,也藏在那座深宫之中。

「我要面圣。」

郑润对尊室说说道。

尊室说猛地抬头:「不可!皇上龙体违和,严禁打扰……」

「尊室大人,」

郑润打断了他,「你那份遗诏上的墨迹还未乾透。如果不让皇上亲自点头,这顺化城里的几千禁卫军,你是压不住的。你是想做拥立新君的周公,还是想做乱臣贼子,就在这一念之间。」

尊室说的脸颊肌肉抽搐了几下。

「好。」尊室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陪你去。但只能带两名护卫。」

「不用,就我一个。」

「有些话,人多了不方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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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勤政殿后的回廊,便进入了阮朝皇帝的日常起居之所——乾成殿。

这里的气氛与前殿截然不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廊下的宫灯在晚风中摇曳,

沿途的太监和宫女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压抑,或者说,他们已经被吓傻了。

尊室说走在前面,脚步沉重。到了寝殿门口,两个老太监拦住了去路。

「尊室大人,万岁爷刚进过药,歇下了……」

其中一人声音乾涩如纸。

「滚开。」尊室说没有拔刀,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两个老太监肩头一颤,终究佝偻着退至两侧。

郑润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暖热的浊气扑面而来。

殿内点着几十根儿臂粗的巨烛,照得金碧辉煌,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层层叠叠的明黄纱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破败的喘息声,

尊室说跪在帐外,行大礼:「臣,机密院大臣尊室说,叩见皇上。」

没有回应,只有那拉风箱般的声音。

郑润没有跪。他径直走了过去,伸手撩开了纱帐。

「大胆!」尊室说低喝,想起身阻拦,却被郑润回身冷厉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纱帐后,一张巨大的龙床上,躺着一个瘦小乾枯的老人。

这就是嗣德帝。

在位三十六年,精通汉学,以儒家正统自居,写得一手好诗,却眼睁睁看着法兰西的战舰一步步吞噬了大南的江山。

一生勤勉,却无力回天;他渴望子嗣,却因天花而终生绝育。

此刻,这个曾经统治半岛的君主,就像一截枯木。

他的脸色蜡黄,颧骨高耸,双眼紧闭,但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郑润站在床边,看着这个老人。

他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个老人和他在北圻见过的那些饿死的难民,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乱世中的祭品。

「谁……」

龙床上的老人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那目光先是涣散,随后聚焦在郑润陌生的面孔和那身带血的禁军服饰上。

「你是……谁?」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并未完全消散的帝王威严。

郑润微微躬身,不是行礼,而是为了让老人看清他手里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特制的木盒,打开盖子,那颗经过石灰腌制的法国少尉杜布埃的头颅,赫然呈现在皇帝面前。

「草民郑润,黑旗军刘永福提督麾下把总,九爷帐下一小兵,振华学营的三期毕业生。」

郑润平静地说道,「特来向皇上献捷。」

嗣德帝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盯着那颗金发碧眼的头颅,乾枯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明黄色的锦被。

「原来是,这个…..金山九。」

「好……好……」

老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那是快意,也是绝望,

「杀得好……这帮西夷……终究也是肉体凡胎……」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尊室说听到那个名字后,先是恍然大悟,随后又是满脸的阴沉,表情一瞬间变换了几次。

他沉默片刻,膝行上前:「皇上。如今法寇逼近顺化,阮文祥等人意图投降,臣不得不矫诏清君侧,请皇上恕罪!」

嗣德帝停止了咳嗽,目光越过郑润,落在跪在地上的尊室说身上。

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种悲凉。

「矫诏……」嗣德帝喃喃道,

「爱卿,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臣是为了大南江山!」

尊室说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闷响,「皇上,阮文祥欲立瑞国公,瑞国公生性轻佻,且亲近洋人,若他继位,大南必亡!臣斗胆,请皇上立皇弟洪佚为帝,继续抗法!」

嗣德帝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朕……还没有死。」

老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回光返照,

「你们……就在朕的床前……分朕的江山……」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郑润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嵌入郑润的肉里。

「那位金山九也……也想分一杯羹吗??」

「抑或……欲效法北朝旧事,行曹莽之举,将我安南变作汉家外藩?」

郑润看着老皇帝的眼睛,没有挣脱。

「皇上,没人想分您的江山,九爷也不想。」

郑润的声音低沉,「我们要的是放尽南洋殖民者的血,要的是红河水道,安南的矿产和地理纵深。

南洋的汉人要崛起,需要土地,需要资源,需要一场接一场的胜利,没有人想打仗,但北圻若丢,法国人即可长驱直入。

英国人控制了海峡殖民地,荷兰人控制了印尼群岛。如果法国人再吞下中南半岛,南洋华人的生存空间将被西方列强彻底锁死。

九爷需要一个属于华人的战略缓冲区,除了兰芳,还有安南互为倚靠。

只有在陆上拖住法国人,让他们无法在沿海建立稳固的海军基地,我们的商船队才能在南中国海保持活动空间。

战争每拖一个月,巴黎的政治和财政压力就大一分。

对于殖民者来说,不能快速获利就是失败。对于我们,只要军队还在,抵抗的决心还在,安南的缓冲区就在。

至于谁当皇帝,对九爷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皇帝敢不敢打。」

九爷想做的事,只有一件,要让这片南海上,华人说了算。」

嗣德帝死死盯着郑润,良久,手中的力道慢慢松懈。

「敢不敢打……哈哈……朕打了一辈子……输了一辈子……」

老皇帝喘息着,指了指床头的一个暗格,「那里……有朕真正的……遗诏。」

尊室说猛地抬头,

郑润打开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念。」嗣德帝命令道。

郑润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他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这道遗诏并非立谁为帝,而是一道罪己诏。

「朕牧民三十六年,圣祖神宗之业,于焉未替。虽然,山河半失,此时之羞,上愧祖宗,下负黎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