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丝绸商人磕着头,「我已经把手里的股票都抛了,可是市面上全是卖的,价格跌得太惨了,根本凑不够您要的数啊!」
钱子明叹了口气,放下算盘,语气冰冷但无奈:「老吴,不是我不讲情面。现在是什麽时候?年底了!农历年关要结帐,这是老祖宗的规矩。更要命的是,你知不知道外面的风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滩的方向。
「滙丰丶渣打那些洋行,最近疯了一样在抽银根。法国人在越南跟黑旗军打得不可开交,大家都说中法要全面开战了。洋人怕打仗,要把银子收回去避险;我们也怕啊,万一真打起来,上海滩乱了怎麽办?」
「老吴,你抵押在我这的一千股股票,上个月值五万两,我贷给你三万两。今天早上,这股票只值二万两了。你不但本金没了,还倒欠我一万两!」
钱子明厉声说道,「我若不逼你,上面的洞庭山帮就要逼死我!」
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夥计慌张地跑进来:「掌柜的,不好了!南市那边有三家小钱庄刚刚倒闭了,存户们正在砸门!现在咱们门口也堵满了人,都是来提款的!」
钱子明脸色煞白。
「封门!快上板!」钱子明吼道,随即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吴,眼神变得凶狠,「老吴,别怪我心狠。你那批丝绸库存,我今天就要拉走抵债。至于你手里的那些废纸股票,你自己留着擦屁股吧!」
老吴瘫软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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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风声更紧。
静安寺路的一座精致私家园林暖阁内,炉火正旺。
座中主位的是李博渊,一位在上海颇具声望的时务评论家,对面坐着买办陈季同和刚从京城回来的翰林院编修王大人。
「外面的哭声,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李博渊抿了一口热酒,「听说今晚黄浦江边,又要多几个跳河的冤魂了。」
「自作孽,不可活。」
王大人摇着摺扇,「朝廷搞洋务,办矿局,本意是求富。谁知到了上海,竟变成了求赌。那些个真真假假的公司,连矿坑在哪里都没挖,就敢印股票换银子。如今原形毕露,也是天道循环。」
买办陈季同摇了摇头,
「王大人,此事不能怪百姓贪婪。这上海,从上至下,掀起这麽大一阵风,还不是这些商人巨富带头为之。」
「北边,朝鲜。自从今年七月壬午兵变之后,日本人虎视眈眈,那小将袁世凯虽然镇住了场面,但局势如累卵。再看南边,越南。法国人的军舰已经开进了红河,黑旗军刘永福正在死战。这一南一北,两把钳子夹着大清。」
李博渊点头道:「正是。我听闻今年市面上银根奇紧,除了胡雪岩大肆囤积生丝,股票狂热丶年底结帐的惯例外,最大的原因还是这战云密布啊。」
「没错。」
陈季同压低了声音,「洋人最是精明。他们嗅到了战争的味道,法国人若真在越南动手,大清必被拖入泥潭。到时候,战费浩繁,国库空虚,这上海滩的繁华就是镜花水月。所以,滙丰银行带头,把放给钱庄的拆票要慢慢收回去。」
「这一收,就是抽掉了上海滩的脊梁骨。」
李博渊感叹道,「钱庄没钱,只能逼死股民。股民抛售,砸下来了股价。那些原本有些实力的企业,如轮船招商局,也被这股恐慌潮拖累,股价跌去大半。这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王大人长叹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原以为,这股票是利国利民的泰西良法。如今看来,若无监管,若无国力支撑,它便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也着实让老夫开了眼界。」
「那郑观应,大言不惭,兵战不如商战,我看啊,倒真不如真刀真枪,也好过这样夜夜哭声。」
「且看明年如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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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港的夜风,吹拂着半山露台上的雪茄菸雾。
陈九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几份上海《申报》和伦敦《泰晤士报》,以及一杯未动的清茶。
「陈先生,黄浦江上已经飘满了破产者的绝望了。」
托马斯·皮博迪放下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打破了沉默,
「根据我们在外滩的内线报告,自从开平矿务局和轮船招商局的股价在三月达到顶峰后,现在的跌幅已经超过了40%。那个叫荆门煤铁的公司,更是暴跌。你们华人的钱庄,正在经历一场浩劫。」
陈九声音低沉:「托马斯先生,你知道我请你们来,不是为了听这些已经在报纸上登烂了的新闻。阿福在上海传回的消息说,这次崩盘,不仅仅是贪婪的问题。」
「当然不是。」
威廉有些不屑地说道,「这是一场精确的猎杀。陈先生,你也是从圣佛朗西斯科回来的,生意做的也很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银根,才是这场游戏的全部秘密。」
「银根。」
陈九又念了一遍这个词,目光投向远处黑暗的海面,「在上海,银根就是命根。但我很长时间都不明白,大清国库虽空,民间藏银却巨。为何每年一到茶丝出口的旺季,上海滩就会出现这种窒息般的钱荒?就像一个壮汉,突然被抽乾了血。」
托马斯指着北方:「陈先生,你看到了现象,但你没看到那根管子。那根插在大清帝国动脉上的管子。」
「让我来帮你复盘一下1882年的这场波动。」
托马斯走回桌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在这个圈里,是你们的钱庄——阜康丶正元丶义善源。它们看似拥有无限的信用,发行庄票,在疯狂的股票投机中,它们接受股票作为抵押,放出高利贷。席正甫作为滙丰的大买办甚至敢把拆息收到年化20%以上。」
「但是,」托马斯在圈外画了一个巨大的方块,「钱庄的银子是从哪儿来的?陈先生,你知道拆票吗?」
陈九点头:「自然知晓。华商钱庄资本薄弱,每逢头寸紧张,便向外资银行借贷短期资金,以庄票为凭,这便是拆票。但这本是商业互通,有何玄机?」
「玄机在于定价权和发钞权。」
威廉接过话头,语气变得严肃,
「在大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中央银行。户部只是个仓库,不是银行。那麽,谁在扮演中央银行的角色?谁在决定上海滩哪怕一两银子的利率?」
威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图表,摊开在陈九面前:「是滙丰。或者说,是以外资银行公会为首的银团。」
「陈先生,请看这组数据。」
威廉指着图表,「1881年,也就是去年,为了刺激股票泡沫,滙丰和麦加利银行向华商钱庄提供了大量的廉价拆借,拆息一度低至3厘(年化3.6%)。那时候,银根极度宽松。为什麽?因为他们手里积压了大量的贸易盈馀白银,我们需要把这些银子贷出去生息。」
「于是,钱庄拿到了便宜的洋钱,转手高息贷给徐润丶胡雪岩去炒股丶囤地丶囤丝。」
陈九冷冷地补充道,「这就是今年一切的源头。」
「正是。」
托马斯点头,「但到了今年春天,情况变了。茶季到了,几百万两白银要运往内地收购茶叶;胡雪岩在囤积生丝,又要吸纳上千万两白银。这时候,市场对现银的需求达到了顶峰。而在此时,滙丰开始收紧银根。」
「就在三月,正元钱庄的席正甫被茶帮逼宫的时候,滙丰突然私下停止对投机行为的拆借,并在下半年陆续要求收回之前的短期贷款。」
「这不仅仅是商业避险。」
陈九点了点头,「这是在确立统治。滙丰通过控制拆票的规模和利息,实际上行使了大清中央银行的职能。他们想让银根松,上海就繁荣;想让银根紧,华商就破产。」
「Bingo!」
托马斯打了个响指,「陈先生,你明白了。你看,大清的海关关税都存在哪里?存在滙丰。大清的对外赔款,通过谁汇出?通过滙丰。在这个国家,虽然皇帝住在紫禁城,但在金融上,滙丰总部才是真正的紫禁城。」
「这让我联想到了四十年前。」
陈九不紧不慢地开口,
「哦,那是一场关于贸易平衡的战争。」威廉有些尴尬地耸耸肩。
「不,我或许才明白,那是一场关于白银流向的战争。」
陈九纠正道,目光如炬,「当年虎门销烟,是因为』银漏』。大清的白银因为鸦片贸易大量外流,导致国内银贵钱贱,农民破产。而如今,虽然鸦片战争结束了,但这种』银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金融依附。」
「四十年前,大英帝国之所以要打那一仗,是因为他们恐惧。那时候,他们刚刚确立金本位,而大清的茶叶和丝绸就像一个黑洞,无止尽地吸食着他们从美洲辛苦搞来的白银。伦敦的银库快空了,金融体系面临崩溃。」
「所以他们送来了鸦片。鸦片不是为了让人快乐,它是为了把流进大清国库的银子,再抽回伦敦去。那是一场为了夺回全球白银流动性的战争。」
「而现在……」
陈九随手拿起那份《泰晤士报》,重重摔在桌上,「已经不需要开炮了。自从1873年以后,你们发现了比鸦片更高效的武器——金本位。」
「只要全世界都用黄金结算,唯独把大清圈禁在白银的笼子里,你们就可以通过贬值白银,名正言顺地抢劫这片土地的财富。这是一种更文明丶更隐蔽,也更残忍的新鸦片。」
「我一直在研究,为什麽我们的丝绸和茶叶明明是独门生意,却在这个体系里永远处于被动?胡雪岩试图通过囤积生丝来夺回定价权,就像我们在情报里看到的那样,他想利用天时逼洋行就范。但在我现在看来,或许他的失败已成定局。」
「为什麽?」威廉问道,「从商业逻辑上看,他控制了供给,甚至滙丰内部,有人都在看好他,甚至还给他批了几笔大额贷款。」
「你不必拿我当傻子,在这一年,我什麽都没做。」
陈九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都在干这个。」
「他用的是银本位的思维,在跟拥有金本位后盾的资本作战。」
「托马斯,威廉。你们的旗昌洋行是美国背景。你们应该最清楚,自从1873年美国通过《铸币法案》,实际上废除银本位,转向金本位之后,这个世界的金融逻辑已经变了。」
陈九走到威廉面前,指着他西装口袋里的怀表链——那是金的。
「现在,英国丶德国丶美国,几乎所有的强国都站在了黄金这一边。而大清,还死死抱着白银不放。这意味着什麽?」
托马斯收敛了笑容,「意味着大清的货币,在国际市场上,本质上是一种商品,而不是货币。白银的价格在不断下跌。1870年,一两白银能换1.6美元;到了今年1882年,我看大概只能换1.3美元不到了。这种贬值是长期的趋势。」
「对。
」陈九点头,「这就意味着,胡雪岩囤积生丝,他借的是国内的银子。他囤的时间越久,银子相对于黄金(也就是洋行手里的英镑和美元)就越贬值。洋行甚至不需要做什麽,只需要等待。等到白银贬值到一定程度,胡雪岩的资产就会自动缩水。他的融资成本是白银计算的,而洋行卖出丝绸赚的是黄金。这中间的汇率差,足以剪断任何一个华商的喉咙。」
「而且,」
陈九补充道,「滙丰控制了上海的银根,就等于控制了白银与英镑的兑换汇率。当胡雪岩需要卖出丝绸换取白银还债时,滙丰可以压低银价;当他需要购买军火或机器时,滙丰可以抬高金价。这就是一个死局。」
威廉·福布斯听得目瞪口呆,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陈,你的眼光和学习能力真的很强,
「那位大清首富,他是在用大清过时的金融体系——那种靠人情丶靠面子丶靠官员庇护的钱庄体系,去对抗一个已经武装到牙齿的丶基于金本位和现代信用制度的全球金融怪兽。这就像是用大刀长矛去对抗我们的克虏伯大炮。」
「这也是我同意阿福在上海搞中华通商银行的原因。」
陈九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复了平静,「我从金山运回来的,不仅仅是机器,更重要的是黄金。我的银行,还在源源不断储备金子。」
「但这很难,陈先生。」
托马斯摇了摇头,「大清的官僚不懂这个。李鸿章或许懂一点洋务,但他不懂金融。盛宣怀懂一点算计,但他只盯着眼前的垄断利益。他们会把你当成异类。而且,滙丰不会允许第二个中央银行出现的。」
「所以,我和你们交换了旗昌的股份。」
陈九看着托马斯,「我知道,自从五年前你们把轮船公司卖给盛宣怀之后,旗昌在华的势力大不如前,你们不甘心。你们看着滙丰一家独大,看着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赚得盆满钵满,你们这些美国人,心里也不痛快吧?」
「我付出这麽大代价,用我在斯坦福那里的股票和人情,用了十三行伍家的股票和人情……」
陈九忍不住苦笑一声,「真的舍不得啊….」
威廉摆了摆手,「陈先生,「旗昌洋行依然被视为美国在远东最大的商业机构,是美国政府风向的代表,尽管它的体量大不如前。」
陈九没有反驳,「我需要合作。」
「我的中华通商银行,需要一个在国际结算上的盟友。我不碰发钞,不碰拆借,滙丰的那帮苏格兰老古板看不懂,也不会在意的。
我主做大宗物资的结算——锡丶铜,煤丶铁,还有铁路融资。用黄金做抵押,通过旗昌在美国的网络进行清算,绕开滙丰的银根封锁。
滙丰控制的是上海白银的拆借利率。我直接用黄金或基于黄金的信用与你们进行结算,不需要看滙丰的脸色借白银。
军火丶机器丶铁路设备,这些都是进口货,本就是以金价计价的。用黄金直接结算,反而省去了汇率剥削。
旗昌虽然有些没落,但你们作为老牌美资洋行,通过经手巨额资金流来赚取手续费和恢复影响力,这没有任何损失。」
「你这是在邀请我们一起挖大英帝国的墙角?」
威廉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我得提醒你,陈,你是否忘了,我曾在1879年和1880年担任滙丰银行的董事局主席。到现在,我还是滙丰的长期董事,希望维护西方在华金融体系的稳定。」
「你不怕我转头就去滙丰告密?」
陈九温和地笑了笑,「我们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威廉,咱们一起合作了两年,靠着南洋的侨汇和航运保险,可是没少给滙丰赚钱。我也是滙丰重要的合作夥伴。」
「但你首先是福布斯家族的族长,其次你是美国在华利益的第一代言人。」
「英国在华定价垄断,市场垄断,收紧银根,提高拆息丶减少放贷,直接打击的是一切商业贸易,会导致旗昌洋行的交易对象破产,这对旗昌的利润是巨大的威胁。我需要做的,就是你和我一起打破这种封锁,大家一起发财。」
「你很敏锐。」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在上海成立一家银行,与滙丰竞争,碍于我的身份,旗昌现在的生意,财力大不如前,还是选择放弃。」
「希望你能给我更好的方向和选择,但你要清楚,我不会公开支持你,旗昌也不会正面对抗滙丰。」
陈九点了点头,
「这我知道。」
「安南战事已起,法国人咄咄逼人。清廷迟早要打仗。一旦打仗,就需要军火,需要粮食,需要巨额的融资。滙丰是英国人的,英国人现在在观望。而我们可以提前布局。」
「就像朝鲜战事我们的合作一样,借着朝鲜壬午兵变,咱们联手给李鸿章的北洋政府运送物资,可是赚了一大笔。」
「另外,」
「你们福布斯家族还在帮伍家打理美国的铁路股票。这告诉我,或许这个时代,资本是可以跨越国界和时代的。你们家族在美国的事业蓬勃发展,旗昌早就成了鸡肋,跟我的这笔交易,你们占了大便宜了。」
「你想做一个转换器?」托马斯问。
「不止,我还有更要紧的事做,要通过旗昌。」
对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海风吹过,卷起桌上的《申报》,
「陈先生,」托马斯终于开口,举起了酒杯,
「或许只有疯狂的人才能看清未来。毕竟,我们也讨厌英国佬那副远东主人的嘴脸。」
陈九端起那杯凉透的茶,轻轻碰了一下托马斯的酒杯:
「为了金子。也为了……远东市场。」
「不过,陈先生,」威廉在临走前突然问道,「你真的觉得,凭藉黄金和这些手段,就能救得了大清的商场吗?那个胡雪岩,听说他还在死撑,想要用民族大义来绑架丝商。」
陈九看着威廉,
「我从未想过要救,」
「在规则没有改变之前,所有的爱国情怀,所有的投机,所有的一夜暴富的梦,在金融资本的绞肉机面前,都只是苍白的祭品。
商人不会死于商业本身,会死于看不懂时局。」
「更何况,你我都清楚,我早已经不是个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