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山西城外,12月
唐景崧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山西大营的山道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两个随从挑着几担简单的行礼和几箱沉甸甸的书籍——既是他用来装点门面,也是用来试探那位草莽英雄的礼物。
「大人,前面就是黑旗军的哨卡了。」
随从声音发颤,「听说这刘永福杀人不眨眼,咱们真的就这麽闯进去?您可没有旨意啊。」
唐景崧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圣旨?」
他冷笑了一声,想起离京前那种令人窒息的推诿,
「等军机处的摺子走完程序,法国人的炮船早就开到云南边境了。李中堂要在天津权衡利弊,咱们这些清流派若再不敢拿命去赌一把,这南疆的藩篱就真塌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两广总督张树声的密信,此行唯一的护身符。
「走!去见见这位打鬼的刘将军!」
……
大营中军帐内,
十几名黑旗军头目分列两旁,个个神情严肃。
唐景崧走进大帐时,并没有感觉到那种预想中的礼遇,反而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大清翰林院编修丶吏部候补主事唐景崧,见过刘将军。」
唐景崧不卑不亢,长揖到底。
刘永福眼皮都没抬,
「你是翰林?」
「读书人不在京城里写文章骂娘,跑到我这瘴气林子里来做什麽?是来抓我这个长毛馀孽回去领赏吗?」
周围的将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甚至故意拔出了半截刀身。
唐景崧直起身,目光直视刘永福,毫不在意周围的嘲讽。
「抓你?刘将军太高看自己了。」
唐景崧淡淡一笑,
「如今法夷大军压境,河内黄耀总督自缢殉国,红河两岸生灵涂炭。朝廷若真想抓你,何必派我一个文官来?只需坐视不理,不出一年,将军这三千黑旗军,就会被法国人的铁甲船轰成齑粉。」
「你吓唬我?」
刘永福站起身,
「老子在越南打了十几年,法国鬼子的人头砍了也不知道多少!大清不管我们,我们照样活到现在!」
「活到现在,是因为法国人还没腾出手来。」
唐景崧向前迈了一步,
「但现在不同了!法国人这次来,带的是新式的快炮和兵舰。而将军你呢?你甚至连一个名分都没有!」
「名分?」刘永福眯起眼睛。
「不错。」唐景崧从袖中抽出张树声的密信,高高举起,
「刘将军,你是广西人,是炎黄子孙。难道你甘心一辈子背着贼字,最后客死异乡,连祖坟都入不了吗?」
这句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自己这群流落异域的人,梦里都在想回家。
刘永福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
「坐。」刘永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缓和了一些,「唐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朝廷想让我卖命,能给我什麽?」
唐景崧坐下,整了整衣襟,神色变得凝重。
「将军,景崧此来,不为招安,只为指路。」
「如今局势,将军有三条路可走。」
「上策: 将军据守保胜,传檄安南各省,号召义民。趁着安南朝廷软弱,将军可自立为王,请命于中国,受册封为藩镇。若事成,将军便是一国之主,大清也不得不认。」
刘永福听得眼皮一跳,但随即摇了摇头:「我刘某人是个粗人,没那个当皇帝的命。这上策,太烫手。」
唐景崧微微点头,继续道:「下策: 将军继续在此坐山观虎斗。若法军攻来,能打则打,打不过就退入深山,甚至退回中国。但如此一来,将军终究是匪,一旦战败,大清为了给洋人交代,必会拿将军的人头祭旗。」
刘永福冷哼一声:「我若怕死,早就不在这里了。这匪字,听了这麽多年,太刺耳。」
「所以,唯有中策。」
唐景崧目光灼灼,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将军提全师南下,直逼河内,与法军决一死战!不为安南王,只为大清守国门!」
「只要将军肯打,我唐景崧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两广总督张树声张大人丶云南巡抚岑毓英大人,必会暗中接济军火粮饷,若战局能胜…..」
说到这里,唐景崧特意加重了语气,结合了当时上海和南洋的局势:
「将军或许不知,如今不仅是朝廷,就连爱国豪商丶各地的义士,百姓,都在看着将军。
只要将军能胜,你就不再是孤军,而是四万万同胞的英雄!」
「这一仗若赢了,朝廷必有恩赏。」
「届时,赦免前罪,削去匪籍,封官晋爵,率部回国。将军麾下的弟兄们,也能挺直了腰杆,堂堂正正地回家见爹娘!」
刘永福沉默了,
从反贼到朝廷命官,从流寇到民族英雄,这条路,太诱人了。
比起去兰芳当个富家翁,落叶归根,加官晋爵,不是更好?
虽说早就决议要打,甚至振华的军官方案都做了几份,可唐景崧的意思分明是让他豁出去玩命。
「唐大人,话说的漂亮。可我听说,李鸿章李中堂不想打仗。万一我打了,朝廷最后把我有卖了怎麽办?」
唐景崧站起身,走到帐口,指着外面飘扬的黑旗。
「李中堂有李中堂的难处,但天下大势,不由人算。法夷贪得无厌,迟早要大举进犯。
将军若做了这第一根中流砥柱,便是逼着朝廷表态。内附之事,不在于朝廷给不给,而在于将军打不打得出来!」
「将军若能在大清的官兵还在犹豫时,先在河内给法国人一个教训,那将军就是大清的脸面。谁敢卖大清的脸面?」
唐景崧转过身,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摺草稿,那是他准备冒死上奏,请求朝廷正式招抚黑旗军的奏章。
「这份摺子,我还没发。只要将军点头,我唐景崧这就向天发誓,愿留在大营,做将军的师爷。将军胜,我随将军领赏;将军败,我这颗翰林脑袋,陪将军一起挂在城墙上!」
刘永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明确表态。
军火,粮饷倒也罢了,自己如今并不缺,陈九支持的高级军官也不缺,可这个名分…..
朝廷啊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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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
朝鲜国都,汉城,清军驻扎营地,南别宫附近
汉城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硬。
不同于河南项城老家那种湿冷的透骨,这里的冷是乾脆的,带着从西伯利亚滚下来的腥气,直往人的领口里灌。
南别宫外的校场上,积雪被踩得脏污板结。
一面巨大的「吴」字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庆军统领吴长庆的旗帜。
在那面帅旗之下,一个年轻的身影正背着手,像一只巡视领地的幼虎,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在操练的淮军亲兵。
袁慰亭,区区二十三岁。
哪怕是在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军老兵眼里,这位「袁司马」也是个异类。
他个子不高,身形敦实,脖颈粗短,透着一股子蛮力。
但他总是努力打扮得不像个粗鄙的武夫,身上那件湖蓝色的棉袍虽然在此地显得有些单薄,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外头罩着一件马褂——那是他家里花大价钱捐官置办的行头,在这灰扑扑的军营里显得格外扎眼。
「腿抬高!没吃饭吗?大清的脸面都让你们这群软脚虾丢尽了!」
袁世凯突然暴喝一声,声音洪亮,带着些许河南口音,
一名老兵油子脚下一滑,队列稍微乱了一瞬。
袁世凯几步跨过去,皮靴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
眯起那双细长却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士兵。
「你叫赵三,是吧?」
袁世凯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拉家常,却让人背脊发凉,
「跟着吴大帅从登州渡海过来,也是见过血的人。壬午那晚抓大院君的时候,你冲在前头。怎麽,功劳簿上记了一笔,骨头就酥了?」
那士兵赵三脸涨得通红,刚要辩解,袁世凯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条短马鞭,在大腿侧面狠狠抽了一记响鞭——「啪」的一声脆响,吓得周围人一激灵。
「日本人就在那边的泥瓦房里看着呢!朝鲜的百姓也在墙头上盯着呢!」
袁世凯指了指不远处的日本公使馆方向,神色变得狰狞,
「在这里,你们不是为了几两饷银当差,你们是大清的铁壁!谁要是让那群『东洋矮子』看笑话,老子就让他这辈子回不了大清国!」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那个赵三:「练完去伙房领两斤烧酒,暖暖身子。若是明日还站不直,军法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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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营房,帐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袁世凯解下貂皮马褂,随手递给贴身的老仆人,自己走到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朝鲜全图,旁边压着一本《朝鲜通商章程》。
两个月前,天津的大佬李中堂刚刚和朝鲜人签下的。
这几张薄薄的纸,算是把朝鲜这块大清最后的藩篱,重新扎紧了篱笆。
但袁世凯心知肚明,这篱笆扎得并不结实。
「慰亭啊,怎麽还在看这图?」
帘子一挑,进来一位身着正三品武官服饰的中年人,正是庆军统领吴长庆的幕僚张謇。
「季直兄何必取笑我。」袁世凯连忙拱手,脸上那股子军营里的戾气瞬间收敛,
「这朝鲜局势,看着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啊。」
袁世凯指着地图上的仁川港,
「日本人虽然暂时退了,但那是被咱们庆军吓退的。
如今《济物浦条约》一签,他们有了驻兵权,卧榻之侧钉钉子啊。」
张謇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意味深长地说:「慰亭,你既然看得这麽透,当初为何不随大队回撤?大帅有意让你留守,这可是个苦差事。这朝鲜朝堂,如今就是个烂泥潭。
闵妃那帮人虽然靠咱们回了宫,可心里未必向着咱们;大院君被咱们抓去了保定,朝鲜百姓背地里骂咱们是『清狗』的也不在少数。」
袁世凯笑了一声,走到火盆边,烤了烤有些冻僵的手。
「季直兄,世人都说科举是正途。可我袁世凯命不好,文章做不来。但我知道一个理儿——乱世出英雄。」
袁世凯的眼神跳动着火光,
「中堂大人在天津看着这里,朝廷在盯着这里。这朝鲜虽小,却是大清的一道关门。门若是守不住,堂屋就要遭殃。我留在这里,是要替中堂大人看好这扇门。」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也是他袁世凯青云直上的唯一机会。
在内地,他不过是个捐官出身的小吏,而留在朝鲜,手里有兵,背后有大清撑腰,他就是这里的「太上皇」。
「对了,今日宫里来人,说是闵妃娘娘想请袁司马进宫叙话,说是为了编练新军的事。」
张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
袁世凯接过帖子,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在案头:「编练新军?哼,她是怕日本人再打进来,也是怕咱们清军哪天走了,她那个王位坐不稳。告诉来人,明天我去。不过,得让他们按照上国钦差的礼仪来迎。」
「慰亭,这……是否太过僭越?」
张謇皱眉,「你如今虽有五品同知的衔,但毕竟不是正经的钦差大臣。」
袁世凯转过身,从骨子里透出来一股霸道:「在这里,只要手里有枪,我就是钦差。若是对那帮朝鲜人太客气,他们反而以为大清软弱可欺。季直兄,对付这些人,得用鞭子,不能光用圣贤书。」
「文章报国,我袁世凯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但这乱世之中,枪杆子或许比笔杆子更管用。
季直兄,你看这汉城,虽小,却是个绝佳的发家之地啊。」
张謇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隐隐一惊。
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丶喜欢在军营里和士兵称兄道弟的袁世凯,此时鹰视狼顾,在朝鲜隐隐行「监国」之权,野心竟开始毫不掩饰。
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只是吴长庆麾下的一名小小营务处帮办(幕僚助手)。
但在7月的兵变平叛中快速崛起,治军严肃丶调度有方,被特赏五品同知衔,并赏戴花翎。
眼前这个人个人,已经在朝鲜声名鹊起,被尊称为袁司马。
已初露锋芒。
张謇垂下眼眸,掩饰了自己的表情,静静喝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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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汉城景福宫。
虽然名为皇宫,但在见过紫禁城威仪的袁世凯眼中,这景福宫不过稍微大一点的庙宇罢了。
朝鲜王室穷得叮当响,宫殿年久失修,连漆色都有些斑驳。
袁世凯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官服,腰间挂着腰刀,大摇大摆地走在宫道上。
两旁的朝鲜内侍和宫女见了他,无不低头退避,如同见了鬼神。
壬午兵变那晚,正是袁世凯带着人冲进乱军之中,以雷霆手段平息了事态。
他的名字,在朝鲜宫廷里,有着止小儿夜啼的效果。
勤政殿偏殿内,朝鲜国王李熙(高宗)端坐在上首,旁边垂帘后坐着的,正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闵妃。
「下官袁世凯,见过国王殿下。」
袁世凯仅仅是长揖不拜,腰杆挺得笔直。
这在礼法森严的东方,是对藩属国君主极大的傲慢,但李熙脸上却堆满了讨好的笑。
「袁大人免礼,快赐座。」
李熙的声音有些虚弱,显然是被那场兵变吓破了胆,至今没缓过劲来,
「此次多亏天兵降临,才保住了寡人的江山。袁大人更是劳苦功高。」
袁世凯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越过李熙,若有若无地扫向垂帘后的那个身影。这朝鲜谁不清楚,真正当家的,是那个女人。
「殿下,客套话就不必说了。」
袁世凯开门见山,「听闻殿下想仿照我大清淮军,编练一支新军?这是好事。若是朝鲜有了自保之力,我大清也能省些心。」
垂帘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袁大人,如今日本公使花房义质步步紧逼,索要赔款,还要在汉城驻军。我朝鲜国库空虚,兵微将寡,实在是如履薄冰。编练新军之事,全仗袁大人教导。只是……这军械钱粮,不知上国能否……」
袁世凯心中冷笑。
这女人,倒是算盘打得精,不仅想用大清的钱,还想练她自己的兵,好将来摆脱控制。
「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