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拿信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最后,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信使,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谎言的痕迹。
「上帝……」
韦尔德的声音里,第一次失去了大英帝国总督的威严,只剩下一种对未知恐惧的战栗。
「怎麽了,阁下?」皮克林从未见过总督这副模样,急忙问道。
韦尔德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将信纸递给了皮克林。
皮克林接过信,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
致:海峡殖民地总督 韦尔德爵士
吾友,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旧的时代或许已经结束了。
我不仅是以邻居的身份,更是以一名曾在皇家海军服役的军人身份向你通报:
六日前黄昏,兰芳共和国与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主力于东万律南部老虎岭及河谷地带爆发决战。
荷兰皇家东印度陆军远征军,四千人,全军覆没。
这不是击溃,不是撤退。是字面意义上的消灭。
总指挥官范德海金少将丶海军上校斯佩克及其麾下约六十名欧洲籍军官与士兵,被兰芳军队包围于红树林沼泽,全员投降。
另有约2000名安汶雇佣军及爪哇辅兵,大部阵亡,余者被俘。
荷兰人在婆罗洲的军事存在,已在物理意义上被抹除。
兰芳人……或者说那些华人,他们用了一种我们未曾预料的方式,终结了白人在婆罗洲三百年的绝对军事神话。
请速示下大英帝国对此事的立场,兰芳军队目前士气极其高涨,若其北上,砂拉越无力抵挡。
——查尔斯·布鲁克,砂拉越拉惹
皮克林感觉一阵眩晕,他不得不扶住桌角才没有倒下。
「全军……覆没?」
皮克林喃喃自语,「成建制的欧洲正规军?被一群矿工?这怎麽可能?这是1881年,不是1681年!」
韦尔德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山下那片依然平静的新加坡城。
「封锁消息吗?」皮克林问。
「不。」
韦尔德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布鲁克既然派了专船,就不会只通知我。他肯定也给伦敦写了信。而且,这麽大的事,瞒不住的。」
「看看这里,」
他指着电报的最后一行附注。
附: 兰芳方面委托我转发一份通电给全世界。他们邀请各国领事丶红十字会前往东万律,处理战俘人道主义事宜及……公审战犯。
「公审战犯……」皮克林喃喃自语,神色复杂。
「皮克林,你马上去电报局,给伦敦发报。」
「还有……」韦尔德转过身,指着山下那片华人的聚居区——牛车水。
「去盯着那些华商。」
同一时间。荷属东印度,巴达维亚。
这里没有直接通往兰芳前线的电报,所有的消息都被那片恐怖的爪哇海和婆罗洲雨林隔绝了。
总督府内,斯雅各布总督依然在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虽然美国领事之死让他焦头烂额,但他心中还存着最后的一丝侥幸——范德海金的大军。只要前线传来捷报,只要兰芳被夷为平地,他就有筹码跟美国人谈判,有筹码保住自己的位置。
「还没有消息吗?」斯雅各布问身边的秘书。
「没有,阁下。海军的炮艇没有回来。也许……也许是因为大胜之后,正在清理战场,或者在深入追击,毕竟雨林里的通讯很困难。」秘书安慰道。
然而,在巴达维亚的商业区,一股不安的潜流正在涌动。
一家不起眼的犹太贸易行内。
老板所罗门正紧锁着门窗,手里捏着一张刚从码头一条走私快船上买来的丶沾着海水的小纸条。那条船是从那土纳群岛拼死跑回来的,船长只敢把消息卖给几个出得起大价钱的顶级商人。
所罗门的手在抖。
他对面的,是一位来自槟城的华商代表,也是张振勋的眼线。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所罗门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票,明天就是废纸了。」
「不是明天。」
华商代表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是现在。所罗门先生,张先生的意思是,现在就抛。把手里所有跟荷兰政府有关的债券丶股票,全部抛掉。换成黄金,或者英镑。」
「可是总督府还在开舞会……」
「让他们跳吧。」华商代表冷冷地看向窗外总督府的方向,「他们在坟墓上跳舞。四千人……那可是四千条拿着洋枪的正规军的命啊,就这麽没了……」
所罗门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即将到来的血腥味和铜臭味。
「卖。全部卖掉。悄悄地卖。」
「现在我就去贸易行,或者去找私人经纪人!」
荷兰政府为了维持殖民地运作,特别是昂贵的亚齐战争,发行了大量的公债。
这是南洋最稳健的投资品,流动性很高。
还有手里的股票,1870年荷兰颁布《土地法》后,私人资本大量涌入荷属东印度,建立了许多菸草丶咖啡丶蔗糖种植园公司。
这些公司的股票在巴达维亚和阿姆斯特丹两地交易。
而现在,时间就是生命。
这一夜,巴达维亚的金融圈在平静的水面下,已经被几条嗅觉灵敏的鳄鱼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而总督和那些傲慢的殖民官员们,还在梦中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抵达的胜利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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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四五天后,战报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南洋的每一条唐人街。
槟城,乔治市。
张家大宅内,张振勋正在接待几位同样来自五大姓的族长。
「振勋兄,这消息……准吗?」邱家族长压低声音,「兰芳真的把荷兰人的正规军全歼了?」
「准。」张振勋抿了一口茶,神色淡然,但若是细看,能发现他握杯的手也并不平静,
「我在巴达维亚的线人今早刚到的电报。荷兰总督府已经乱套了,军队在街上戒严,防止土着暴动。」
「好!好啊!」
谢家族长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这帮荷兰吝啬鬼,平时收咱们那麽重的税,连根毛都不让咱们带出境。现在好了,报应来了!」
「可是……」另一位族长有些担忧,「英国人那边怎麽说?咱们毕竟是在英国人的地盘上讨生活。要是英国人恼羞成怒,迁怒咱们……」
「不会。」
张振勋放下茶杯,「英国人比谁都精。兰芳打的是荷兰人,又没打英国人。英国人现在巴不得荷兰人倒霉,好接收他们的生意。」
「各位,风向变了。」
张振勋站起身,
「以前咱们是没娘的孩子,只能受气。现在,兰芳立住了。咱们虽然不在兰芳,但洋人看咱们的眼神,以后也得掂量掂量。」
「而且,」他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兰芳打赢了,我们之前讨论的事就可以继续进行了,那个煤矿丶那条河丶那片地,咱们全部都有机会插手。那里面的生意……各位难道不想分一杯羹?」
几位族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的光芒。
「振勋兄,你说怎麽干,咱们就怎麽干!是不是该给兰芳……捐点军费?」
「军费要捐,但更要紧的是船。」张振勋沉声道,
「现在先不要动,等这帮洋大人拿出个章程来,看看事情如何了结,等门户一开。
兰芳现在缺粮丶缺药丶缺机器。只要咱们的船能运过去,那就是暴利。英国人现在肯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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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佛新山,王宫。
苏丹阿布·巴卡遣退了所有的侍从,只留下了他的亲信大臣。
「英国人在骗我们。」
阿布·巴卡看着地图,眼神深邃,「韦尔德总督说华人是绵羊,荷兰人是老虎。现在看来,老虎被绵羊吃掉了。」
「苏丹,那我们该怎麽办?英国人在我们这里的驻扎官还在……」
「要客气。对英国人要更客气。」
「但是,对那些在咱们领土上开垦的『北地佬』(陈九的屯田军),不要再去骚扰了。还有,给香港华人总会暗中送一份礼去。」
「如果英国人问起来,就说这是为了安抚境内的华人情绪。」
阿布·巴卡很清楚,荷兰人的衰落意味着南洋出现了权力真空。虽然英国人还在,但华人已经证明了他们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
兰芳也好,苏门答腊的华人反抗军也好,亚齐也好,你们会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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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七年十月初。
新加坡港的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虽然英国已经解除了对兰芳的封锁,但海面上依然战云密布。
因为,真正的风暴中心——国际联合调查团,终于抵达了。
这是一支庞大的舰队。
为首的是美国亚洲分舰队的旗舰里奇蒙号。
这艘在欧洲人眼里略显过时的木壳蒸汽战舰虽然航速不快,但那黑洞洞的侧舷炮口依然代表着美利坚合众国的愤怒。
随舰抵达的,是美国特使丶海军准将罗伯特·舒费尔特,以及陆军准将,战争部高级顾问,鹰派新晋代表,谢尔曼。
紧随其后的是两艘荷兰蒸汽护卫舰,护送着来自海牙的特使团。
相比美国人的气势汹汹,荷兰人显得灰头土脸。他们的船甚至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引起码头上愤怒的美国水手的挑衅。
英国方面,则由韦尔德总督亲自出面。
皇家海军中国舰队的旗舰——巍峨的铁公爵号铁甲舰在港内负责警戒。
在那身厚重的黑色装甲和巨大炮塔的衬托下,英国人摆出了一副无可撼动的主人架势。
码头上拥挤异常,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里,等着尘埃落定,给国际社会一个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