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弄臣(1 / 2)

「下车吧。」

威尔逊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皱巴巴,显得有些滑稽的西装,跟着陈九走下了马车。

他抬头望去,瞬间被眼前这栋三层高的建筑所震慑。

「维托里奥联合事务所——法律丶投资与谘询」。

威尔逊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认得这个名字,卡洛·维托里奥,那个在火车上还像个受惊鹌鹑丶跟在陈九身后的义大利律师。

如今,他的名字竟以如此张扬的方式,镌刻在了这片法外之地的中心。

这不是一个人吧…..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想要把铭牌上的英文全都忘掉。

事务所的大门由厚重的橡木制成,两个穿着统一黑色制服丶身材高大的白人护卫分立两侧。

他们看到陈九,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更是让威尔逊几乎忘了呼吸。

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大厅,虽然是晚上,但是仍然光线明亮,人声鼎沸,却又井然有序。

右侧,是等候区,十几张舒适的皮质沙发上坐满了人。

有穿着长衫马褂丶神情焦虑的华人商铺老板,有穿着粗布工装丶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的华人劳工代表,甚至还有几个衣着考究丶神情倨傲的白人,

他们或是来谘询商业合同,或是来寻求「特殊」的法律援助。

左侧隔着镶嵌玻璃的木制隔扇,则是巨大的办公区。

数十名穿着白衬衫丶打着领结的年轻男人,正埋首于一张张办公桌后。

他们或奋笔疾书,或低声讨论,文件纸张翻阅的沙沙声丶以及偶尔响起的丶用流利英语交谈的声音,让本就忐忑后悔交织的威尔逊更加紧张。

明明是我先来的…

Fuck,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仔细看过去,

这些人里,有华人,也有白人。

有律师,有会计,有财务顾问。

他们是这个新生商业版图的齿轮,负责将那些从斗场丶工厂丶商业地产丶航线上流淌而来的丶沾染着血与罪的黑钱,一笔笔地「清洗」乾净,

变成可以光明正大地存入银行丶用于投资的合法资本。

当陈九踏入大厅后,立刻吸引了很多目光,琐碎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看到他的人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无论是华人还是白人,无论是律师还是会计,都朝着他的方向,恭敬地丶微微地躬了躬身。

「陈先生。」

那一声声问候,声音不大,也并不整齐,甚至带着刻意的松弛,似乎担心过分严肃整齐,冒犯到了身前这个年轻男人。

虽然种种,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任何人心悸的丶发自肺腑的敬畏。

威尔逊的腿有些发软。

他终于直观地丶深刻地理解了,眼前这个华人青年的力量,

他所拥有的,早已不是一个暴力头目的力量。

这是一个商业版图的雏形。

一个建立在暴力丶金钱与现代商业规则之上的丶庞大的丶跨越了种族界限的地下王国。

而他,威尔逊,这个曾经自诩为「故事编织者」的记者,在这个帝国的缔造者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陈九没有理会众人的问候,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正从角落侧门里快步迎上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短打丶身上还带着几分血腥气的汉子。

他的手里,还提着一个不断挣扎丶嘴里塞着破布的麻袋。

「九爷,」

那汉子躬身道,「人带来了。」

陈九「嗯」了一声,对威尔逊说道:「跟我上楼。」

他们穿过人群,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

楼梯铺着厚厚的红色天鹅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三楼。

巨大的办公室,奢华得如同诺布山上那些大亨的书房。

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律师,只是再也不见那些狼狈的模样,反而像是一个真正的白人精英。

或许,用精英形容都已经不再合适。

威尔逊张了张嘴,想像昔日这个「难友」打个招呼,没想到卡洛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根本没认出来。

他顿时心里更难受了。

陈九朝卡洛低声说了几句,随后走到了侧面的休息室,在一张皮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看威尔逊,只是对着那个提着麻袋的汉子挥了挥手。

麻袋被解开,一个浑身是伤丶鼻青脸肿的人被从里面倒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那人正是今天在斗场上,被当做「人肉沙包」的那个汉子。

他抬起头,那张被打得不成人形的脸上,一双眼睛早已麻木不堪,没有一丝神色。

威尔逊的心猛地一沉。

「威尔逊先生,」

陈九终于开口了,他指着地上那滩烂肉,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这里人很多,故事也很多,我想了一下,先给你三个选择。这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个提着麻袋的汉子:「阿才,跟威尔逊先生介绍一下,这位是谁。」

阿才,那个曾经在广州跟着楚雄做事的年轻人,如今已是秉公堂里一个心狠手辣的小头目。

他上前一步,一脚踩在地上那人的脸上,将他的脸狠狠地碾在地毯上,声音冰冷地说道:「这位,叫黄四。人称黄四爷。在广州府丶在澳门丶在古巴,都算是一号人物。做的,是卖猪仔的生意。」

「Piglet?你说的是Coolie Trade(苦力贸易)?」威尔逊愣了一下。

「就是人。」

阿才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从大清国,将那些活不下去的穷鬼丶走投无路的烂仔,用花言巧语骗上船,再像牲口一样,卖到古巴的甘蔗园,卖到秘鲁的鸟粪矿,卖到金山的铁路工地。」

「他手上,沾着至少上千条人命。我们渔寮里,就有很多兄弟,是当年从他手里逃出来的。」

威尔逊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男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陈九的目光从地上的男人转向威尔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刺得人遍体生寒。

「威尔逊先生,」

「这个人,年少时父母早亡,是一个在街头挣扎求生的野孩子,长大了加入了帮派,为人打生打死,后来靠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卖去澳门发家。」

他缓缓说道,「你说,一个从大清国最底层的烂仔,靠着贩卖自己的同胞,一步步爬上来,在几个国家之间都建立起自己的生意网络。这样一个小人物的奋斗史,这样一个充满了背叛丶血腥和肮脏交易的励志故事,在你们美国,会不会有市场?」

「清国的土地,人口,几个走私航线之间的秘密,各种大人物与小人物的命运交织,有没有美国佬喜欢看?」

「我知道有很多白人也从世界各地贩卖人口,这种人物或许已经不再新鲜,那要是加上一些如今正在打仗的古巴的细节,清国复仇起义的细节呢?」

威尔斯迟疑了。

这故事足够黑暗,足够刺激。但它也足够……挑战人性。

「应……应该会吧……」他艰难地回答。

「很好。」

陈九点了点头,「这个人,交给你了。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撬开他的嘴,把他肚子里的所有故事,都给我挖出来。能挖出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说完,对阿才挥了挥手。阿才狞笑一声,将黄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陈九没有给威尔斯太多消化和思考的时间。

他示意身旁的卡洛律师。

卡洛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丶用牛皮纸袋封好的文件,放在了桌上。

「这是第二个故事。」

陈九将文件推到威尔逊面前,「圣佛朗西斯科前任市长,威廉·阿尔沃德,还有他那个英雄的儿子,卡尔·阿尔沃德的故事。」

「一个来自德国的小商人家庭,如何在这片黄金之地,靠着勤劳丶智慧和……一些必要的手段,在二十多年的时间里,一步步爬上这座城市的权力巅峰。他的儿子,海岸警卫队的青年才俊,又是如何在一次次的缉私行动中,成为明日之星,又是如何不幸被暴徒枪杀。」

陈九笑了笑,不知是讥讽还是冷笑。

「一个充满了奋斗丶野心丶权谋丶父子情深和悲剧色彩的,感人至深的美国梦故事。够不够刺激?够不够让那些喜欢看英雄落泪的太太们,掏钱买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