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重生(1)(1 / 2)

不列颠哥伦比亚总督府.

会议室。

木墙裙包围镶嵌的墙壁上,维多利亚女王年轻时的肖像在壁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

画中的女人审视着下面这群决定着这片遥远殖民地命运的男人。

围坐其旁的几张面孔,每一张都浸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还带着权力拉锯后的凝重。

桌上散乱地铺着文件丶地图。

一只菸灰缸里,搭着几支雪茄,冒着最后几缕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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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们,」

总督马斯格雷夫爵士审视了围坐一圈的人,开口试图压住桌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轻轻敲击着摊开在面前的一份文件。

「渥太华传来的最后几份电文,我们与加拿大自治领的谈判条款,已基本明朗。」

财政官艾略特那张脸因激动而微微泛红,总警长温斯顿爵士神色冷峻,议员罗宾逊眉头深锁,海关总长哈里森则是一贯的沉默寡言。

首席检察官则是漠不关心。

「铁路,」

「他们承诺修建的铁路。」

马斯格雷夫爵士加重了语气,

「将沿着弗雷泽河谷延伸,穿过落基山脉,直抵太平洋。这是连接我们与东部的生命线。而作为回报…」

他微微吸了口气,似乎这个决定本身也带着重量,

「不列颠哥伦比亚,将在明年,1871年,正式加入加拿大联邦。我们将不再是孤悬海角的帝国殖民地,而是这个崭新国家的一部分。」

话音未落,财政官艾略特便冷笑一声,倾身向前,双手重重按在光滑的桌面上。

「一部分?总督阁下!我们得到的承诺是成为联邦中一个平等的省份!看看这些该死的条款!」

他抓起一份文件,

「债务!债务!渥太华只承诺承担我们一部分债务!我们为帝国付出了多少?金矿的税收丶港口的建设丶维持这片荒野的秩序!现在,就因为要加入他们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丶冬天冻掉人脚趾的联邦,我们就要背负起一个所谓合理份额的债务?这公平吗?」

他的声音激愤,带着尖锐的质问,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总警长乔治·温斯顿爵士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顺手还不忘把脸上的唾沫擦了擦,

他放下酒杯,目光迎向艾略特。

「艾略特先生,公平从来不是谈判桌上的唯一砝码,实力和远见才是。」

「加拿大需要我们的港口作为通往太平洋的门户,这毋庸置疑。但我们同样需要他们的力量丶资金和市场来发展。纠缠于债务的具体数字是短视的。关键在于,」

「我们加入联邦后的自治权边界!司法权丶土地管理权丶对原住民事务的主导权!这些才是真正决定我们未来是否被渥太华彻底架空的关键!一个强大的省级政府架构,比眼前几个英镑的债务减免重要百倍!」

「强大的政府?」

一直沉默的议员罗宾逊抬起眼,开口质问,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瘦削的脸上写满了忧虑。

「克雷格先生,强大的政府需要稳固的根基。而我们的根基在哪里?就在这窗外!」

他抬手指了指隔绝了外部世界的窗帘,

「在弗雷泽河和卡里布的金矿上,在巴克维尔那些泥泞的街道上!支撑着矿坑丶伐木场和港口码头运转的是谁?是那些苦力!上万人的劳工苦力!他们像蚂蚁一样劳作,拿着微薄的薪水,住在简陋的棚屋,忍受着我们无法想像的艰辛。」

「在这其中,至少一大半是清国人,」

「而我们是如何对待他们的?人头税像绞索一样勒在他们脖子上!巴克维尔镇上,矿主和本地工人视他们如瘟疫,冲突丶暴力丶驱逐……几乎成了日常!总督阁下,尊敬的先生们,我们正在自己的土地上蓄养一个巨大的丶充满怨恨的火药桶!」

「当我们高谈阔论加入联邦的宏图伟业时,是否有人低头看看,我们脚下的土地是否已经布满了裂痕?一个内部充斥着如此尖锐对立和潜在动荡的省份,即便加入了联邦,又能走多远?又能拥有多少真正的实力去发展?」

罗宾逊似乎是十分不满刚才围绕债务和权力的吵闹,

他的质问激起一片短暂的沉默。

财政官艾略特嘴角向下撇着,显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总督打断。

总督掏出一份卷宗袋,扔到桌子上,

「看来我们的议员大人另有所指,」

「你们恐怕都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自己拿去看吧。」

「你们想知道的,汉森,那个美国人塞缪尔·汉森,他姑获那些黄皮猴子做了什麽事,这份文件里都有。」

几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打开了文件,仔细查看。

汉森,最近几天这个名字在维多利亚的某些圈子里,尤其是在那些对现状不满的人中间,并不陌生。

那场码头边缘的血案以及背后的故事触动了很多人。

议员和财务官边看边强压下心头的震动,

圆规与角尺!那个古老而神秘丶在帝国乃至整个西方世界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兄弟会——共济会(Freemasonry)的标志!

那个字母「G」,通常代表着「几何学」(Geometry)或「伟大的建筑师」(Great Architect),是共济会符号中常见的元素。

总督将这份物证清单轻轻推到桌子中央,手指在那行关于共济会的描述上点了点,没有说话。但他的动作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目光抬起,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相遇,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一个四处煽动华人暴乱的美国商人,竟然是共济会的成员?

这背后牵扯的网,瞬间变得深不可测,其触角可能远远超出了维多利亚,甚至超出了不列颠哥伦比亚。

「上帝啊…」

「这…这太复杂了…」

「复杂?」

「这是个机会!天赐的机会!」

艾略特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在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看看!看看这个汉森干了什麽好事!他煽动那些华人,想在我们的土地上暴乱,搞内部独立!」

「总督阁下!还有各位!」

「我们还在等什麽?这个美国佬的死,正好给了我们一个再完美不过的藉口!一个彻底解决华人问题的契机!这些黄皮肤的异教徒丶苦力,他们像蝗虫一样涌进来,越来越多,带走这片土地的产出和财务,却什麽也留不下来!现在,他们中间还出了这种勾结外人丶图谋叛乱的事情!」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趁着和加拿大谈判的最后关头,我们必须把条件提出来,写进条款里!」

「限制!不,是禁止!禁止更多的华人苦力进入不列颠哥伦比亚!对,禁止!还有已经在境内的,徵收更高的丶让他们无法承受的人头税!把他们赶去最偏远丶最危险的矿坑和伐木场!让他们明白,这个即将诞生的新联邦,没有他们的位置!」

「还妄想在我们的土地上搞暴动独立这一套?」

「这里的土地丶这里的财富丶这里未来的蛋糕,不是给他们这些只配做苦力的人分享的!他们不配!」

「你在说什麽?!」

议员罗宾逊怒骂一声,

「艾略特!你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令人作呕的傲慢和残忍!这就是你对我们土地上成千上万用血汗开掘金矿丶建设港口的劳动者的定义?」

「汉森的死,恰恰证明了什麽?证明了你所鼓吹的压迫丶歧视和驱赶,只会带来什麽?是更深的怨恨!是绝望之下的铤而走险!」

「这个美国人,无论他带着什麽目的,他利用了这种怨恨!他看到了我们亲手制造的裂痕!而你现在,非但没有反思这种制造裂痕的愚蠢政策,反而想用汉森的死作为藉口,把绞索勒得更紧?想把整个清国人群体都打入我们的对立面吗?」

「总督阁下!请睁开眼看看!汉森之死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它告诉我们,暴力只能催生更大的暴力!压迫只会招致更猛烈的反弹!」

「阁下,金矿税收已暴跌40%,而巴克维尔的五千华人矿工去年贡献了殖民地超过一半的黄金产量!」

「如果我们现在沿着艾略特先生那条充满仇恨和恐惧的道路走下去,我敢预言,要不了多久,维多利亚的街道,巴克维尔的矿区,流淌的将不仅仅是汉森的血,还会有更多无辜者的血!白人的,华人的,所有人的血!这片土地将被仇恨彻底撕裂,我们梦想的新联邦,将在诞生之初就浸泡在血腥的内斗之中!」

「罗宾逊,请注意你的措辞和立场!」

」不要以为你在这里说几句假装善良的话我就看不清你的真实目的!」

温斯顿爵士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太清楚汉森背后的势力,那些「大美国主义」的狂热分子,实则是不惜一切代价的领土扩张组织,他们梦想将不列颠哥伦比亚变成「美利坚哥伦比亚州」!

「不要在这里假装高尚,铁路开始修建,你的公司是最大的受益者,菲沙河谷和山区部分地势险峻,离不开本地支持,你的公司主要在耶鲁镇,靠着给金矿镇提供食物运输发了大财,更是雇佣了最多的华工。要是铁路完成勘测开始建设,你手下的华工能给你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汉森死了,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煽动暴乱是重罪,无论他是否共济会成员。」

「他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势力在利用华人问题兴风作浪!这关系到殖民地的稳定,也关系到我们与英国本土丶甚至与美国的关系!」

「总督大人,我申请加派人手,包括海军警卫在内,由我直接率领,进驻金矿镇,消灭不稳定的因素!」

「持续封锁唐人街解决不了问题!」

总督马斯格雷夫爵士一直沉默着。他靠在椅背的高靠背上,指间夹着的雪茄早已熄灭,留下长长一截灰烬。

新联邦的蛋糕尚未出炉,分食者的刀叉已经寒光闪闪,

「够了。」

「关于清国苦力和唐人街的事务我已经做了决断。」

「相关细节,我已经报送给了帝国本土。」

「艾略特先生,罗宾逊先生,后续关于清国人的政策,需要审慎的考量和帝国的最终裁决,不是你我能在此刻用情绪决定的。温斯顿先生,你的提议很及时,我会给你签发文件,让海关配合出一部分人手,任何进展,直接向我报告。」

「先生们,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关于与加拿大的最终条款细节,以及…」

「以及汉森事件的影响,我们等待王室裁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