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拉门托的事…我收到风了…」
「你做的很好!大涨我至公堂的威风,协义堂班友一只手被你砍断!」
「火烧工业区?够姜!」
「不得已而为之。」陈九直视他的眼睛,「铁路公司啲血债,总要有人追数。」
赵镇岳长叹:「后生仔有胆气有血勇系好,但呢铺......」他的手指摸过茶盘边崩了角的位置,「代价未免太大....」
为了救何文增,武馆的师傅也死了好几个,这些人都是至公堂的根基老底,这麽多年陆续攒下来的。以后想再找武艺纯熟的,又谈何容易。
陈九没说话,房间陷入沉默。何文增不安地看着两人,手指无意识地抵着茶盏边缘。一边是他的大佬,一边是他的救命恩人,一时顿住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我要做一件事。」
陈九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我要在花园角成立'秉公堂',专司收殓铁路华工遗骸,派帛金(发放抚恤),送他们魂归故里。」
赵镇岳接过文书,眉头越皱越紧:「挂洪门分支个朵?(以洪门分支的名义?)」
「正是。」
「傅列秘负责此事?」
「他是铁路承包商,手里有死亡华工名单。」陈九顿了顿,「况且,白皮的身份能省去不少麻烦。」
赵镇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目光闪烁不定。他当然明白陈九的用意——借着抚恤亡魂的名义收拢人心,发展势力。但眼下至公堂势微,协义堂日日踩过界,步步紧逼,他又欠下对方救命之恩…
他有心想骂「你要用美洲洪门总堂的招牌,养你自己的势力!」,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眼下,陈九的捕鲸厂足足四百多人,里面多的是敢打敢拼的烂命仔,那些都是曾经参加罢工的铁路劳工!
眼前这个年轻人早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轻易以利益诱之的愣头青,而是甚至需要自己仰仗的一方势力头目!
「可以。」他终于点头,「但有几件我要跟你事先说清楚:一,秉公堂唔准插手至公堂啲生意和盘口;二,重大决策需先知会我;三,」他直视陈九的眼睛,「派帛金这件事,至公堂前面也出了不少力,这个名分我也要。」
陈九扯了下嘴角,「赵伯多虑了。秉公堂只为亡魂讨啖气,唔争地头唔抢食。」
「名分我原打算就要给,但有一样,秉公堂既然是洪门分支,自然也要传承有序。」
「还要您出面支持...」
赵镇岳皱了皱眉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转向何文增:「文增,你既已回来,就继续做你的白纸扇。最近堂口堂口数簿乱成一团,要你执手尾。」
何文增刚要应声,陈九却开口了:「赵伯,何生恐怕暂时不能留在至公堂。」
「你咩意思?」
「平克顿和铁路公司都知道他是至公堂的关键人物。」陈九缓缓道,「他现在露面,等如送羊入虎口,只会招来祸端。不如匿响捕鲸厂避风。」
赵镇岳眯起眼睛,一腔怒气差点忍不住,冷冷地质问:「陈九,你这是要扣我的人?」
「赵伯言重了。」陈九笑了笑,「只是暂住。况且花园角的堂口执尸(抚恤)的事情也需要何生出力,毕竟名单何生也负责整理了一部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何文增看看陈九,又看看赵镇岳,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罢了。」赵镇岳最终摆摆手,「文增就先跟你回去。」他站起身,从身后的神龛中取出一把摺扇,「这个你拿着。」
何文增双手接过,展开扇面。上面绘着关公夜读春秋的画像,题着「忠义千秋」四个大字。
「多谢坐馆。」他表情有些复杂,怔怔盯着扇面。
赵镇岳拍拍他的肩,转向陈九:「协义堂的事,你听说了吧?」
陈九点头:「略有耳闻。」
「他们背后是人和会馆,最近又跟宁阳会馆眉来眼去。」赵镇岳咬牙切齿,「上个月带人砸了我好几间铺面,伤了几十个兄弟。再这样下去,至公堂在唐人街就无立足之地了。」
「赵伯需要我做什麽?」
「这个月十五是春节前最大的关帝庆典,各会馆丶堂口照例要在关帝庙前'摆茶阵'。」赵镇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你带人睇场,压熄协义堂啲气焰。」
「莫忘了,你当初是我亲手点的红棍,我洪门海底册子上写着你陈兆荣的名!海外五洲洪门总堂,你是第一支红棍!」
陈九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赵伯,咱们一起做件事吧。」
「你讲。」
「在关帝庙侧殿设些灵位,祭奠铁路亡魂。」
赵镇岳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了:「阿九啊阿九,你这是一箭双鵰——既卖了我人情,又给自己立了名声。」他摇摇头,「罢了,我答应你。于公于私,这是件金山华人都叫好的事!但记住,关帝庆典过后,协义堂必须从唐人街赶出去。」
「赵伯放心。」陈九站起身,抱拳行礼,「我会教佢哋知,唐人街边个话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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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义兴贸易公司时,夕阳已经西沉。陈九怀里还放着捕鲸厂的地契,黄阿贵牵马迎上来,低声道:「九爷,有尾巴。」
陈九不动声色地接过缰绳:「几件?」
「四件,未知边个堂口。」黄阿贵咧开嘴,「要不要...」
「唔使。」陈九翻身上马,「让他们跟。正好给各个会馆带个信,我带人返归了,还没死在鬼佬手里。」
马蹄声再次响起,何文增跟在陈九身侧,手中的摺扇攥得死紧。
「惊咗?(害怕了?)」陈九突然问。
何文增摇摇头:「只是没想到…只是这麽短的时间,局势变化这麽快,至公堂会畀人踩到咁(这样)。」
「协义堂也好,至公堂也好,各个会馆也罢。」
「洪门个金漆招牌,会馆同乡会的招牌,早都变咗摇钱树。」陈九冷笑,「洪门起于微末之间,就怕忘咗当初为乜立旗啊……反清复明是真,想穷鬼有啖安乐茶饭也是真啊.......」
「那你是想....?」
陈九望向远处逐渐亮起的灯笼:「因为金山的华人需要一个公字。没有人能给,我就自己来取。」
「不必试探我,我坐正堂里的红棍位,该我扛的旗唔会缩。我把你按在捕鲸厂,一系保你条命。至公堂而家风吹鸡蛋壳,我不想刚救返的人转头变咸鱼。其二,也是一份私心,我琢磨着去哪里找先生,边度有人靓过你何生?第三,还需要你帮我做些事。等到风雨搞掂,自然畀你返去做你的白纸扇。」
何文增若有所思。他展开摺扇,关公的丹凤眼在黄昏中炯炯有神,仿佛注视着这条充满苦难与希望的街道。
远处,协义堂的探子悄悄跟上,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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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镇岳愣愣地看着几人打马远去的身影,重重叹了一口气,泼墨写着八个淋漓大字:
「贪生者死,向死者生。」
他喃喃道,「我不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