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食饭未(1 / 2)

唐人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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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佬巡警把持着主街的入口,里面还有堂口的打仔看着,有巨大的实木拒马,高处还有隐隐约约的了望哨。

这里俨然成了一处城中之城,或者说,一座关押管制华人的「监狱」。

里面乱成什麽样,只要不蔓延到外面就没有人管。

陈九勒住缰绳,马匹不安地甩了甩头,何文增抬头望着横亘在主街入口的实木拒马。碗口粗的圆木捆成,既阻隔了外面的视线,也把里面的人困在了里面。

他忍不住问道,「何至于此…」

陈九没应声,微微抬头看着冷冰冰注视着自己的鬼佬巡警,一动不动。

他想也不用想那群白皮等着他毕恭毕敬地来「孝敬」。

拒马后头晃出几个打仔,穿着短打,打着绑腿,手里攥着的不是砍刀而是长棍。领头那个麻子脸突然僵住,棍子「当啷」砸在地上:「九丶九爷?」

拒马被七手八脚拖开,何文增愈发惊讶。他望着麻子脸点头哈腰的模样,又偷眼去瞟陈九。

青年瘦削的肩胛骨在粗布棉衫下凸起,毡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嘴角抿得像刀刻的线。

两个鬼佬对视一眼,没再上前阻拦。

马蹄踏在都板街,走过一阵。何文增快速地思考着,把这几天支离破碎的信息试图串在一起,唐人街入口处的几间房子还有华工搭着竹架子修缮,看守的鬼佬等等。

路过人和会馆时,门廊下头一点一点打瞌睡的老头突然弹起来,听见一连串的马蹄声,嘴里喊着:「杀星返来啦!快通报坐馆!」

陈九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会馆二楼的花窗后闪过几张仓惶的脸,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慌乱中撞翻了博古架,瓷器的碎裂声传了下来。

看守的老头和打仔看他走近,看清了马上人的脸,立刻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了两声。

何文增忍不住又多看了陈九好几眼。

这一路上众人投过来的眼神和问候让他大开眼界,那些或畏惧或胆怯的眼神各自情绪不一,但人人都恭恭敬敬地行礼,甚至有时候黄阿贵也能混几声「阿贵哥」,让他喜笑颜开。

他总往唐人街跑,很多店家都认得他,也都知道他是给陈九做事。

黄阿贵笑了几声又想起陈九交代给他的事,赶忙瞥了一眼,见陈九没什麽反应,放下心来,拉低了帽檐。

「九爷!」

「九爷食饭未啊?」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里,陈九勒马停下,抬头望向这个不起眼的独栋小楼。

不知情的人见了,谁又能想到这里是美洲洪门总堂?

这个据点也跟赵镇岳这些年的态度一样,藏于人后。

何文增跟在他身后,长衫下摆沾了些许泥点。他望着熟悉的门楣,一时心头颤动,情难自已。几个月前,他就是从这里志得意满地出发,一路前往萨克拉门托,准备和傅列秘一起为铁路劳工争取权益。

同时,也险些身死。

哑巴突然拽住陈九的衣角,独眼里浮着层水光。这孩子溜下马背,草鞋头沾着街边的烂菜叶,固执地要跟进去。

陈九离开这麽久,不肯带他去,他现在仍在耿耿于怀,刚回来比起之前更加黏着他。

「带他去转角食碗云吞。」陈九揉了揉哑巴乱糟糟的头发,从兜里摸出枚鹰洋,「加双份鲜虾。」

黄阿贵接过缰绳时,警醒地扫过街角几个探头探脑的短打汉子。那些人的裤腰鼓鼓囊囊,分明藏着家伙。

「协义堂的狗。」他凑近陈九耳边,「上礼拜才跟至公堂又做了一场。」

陈九的手指在哑巴肩头顿了顿,突然扬声道:「阿贵,同老板讲把他店里吃食的都做了。」

「要系有人问起,就话我请全唐人街食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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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某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吱呀」开了条缝。

陈九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大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檀香味。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打仔无精打采地靠在墙边。见到何文增,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快步跑向楼梯。

「九爷,何生。」一个瘦高个迎上来,抱拳行礼,「坐馆交代了,一直在等您两位。」

陈九的目光掠过他领口发黄的污渍:「你的右手,还痛麽?」

瘦高个的脸瞬间有些微微的抽搐。那一夜暴乱,他曾经和眼前这个男人并肩战斗,右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手的砍刀差点被人打掉,他下意识捂住完好无损的右腕,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话,眼眶憋红了。

「九爷….」

楼梯口刚刚报信的身影闪下来,制止了他难得的柔软时刻。

「九爷。」那个年长些的打仔抱拳,「坐馆在二楼。」

穿过幽暗的楼梯,二楼正厅的门半掩着。陈九轻轻推开,看到赵镇岳正伏在案前批阅帐本。这位至公堂的坐馆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两鬓斑白,眼下的青黑像是许久未曾安睡。

太师椅在地板刮出刺耳的动静。

「文增……」老坐馆扶着桌沿站了起来,整个人也消瘦了些。何文增的膝盖突然发软,他记忆里的赵镇岳还该是那个说一不二丶被人夹道相迎的洪门大佬。

老坐馆起身太急,长衫扫翻了砚台,墨汁泼在袖口也浑然不觉。何文增抢上前扶住他颤抖的胳膊,嗅到浓重的药味。

陈九退后半步,看着均是有些激动的两人。老坐馆的手上原来也有了老人斑,攥住白纸扇胳膊时却爆出几条青筋:「瘦到成棚骨现晒形......班鬼佬同你上过刑?」(「瘦了…肋条骨都凸出来了…他们给你上刑了?」)

何文增几次措辞想开口要,最终却什麽也没说出来,剧烈咳嗽了几声。

老人差点泪洒当场,拍了拍这个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后生。

「陈九。」

赵镇岳转向站在门口的青年,忽然深揖及地,「至公堂欠你嘅——阿增条命,傅列秘先生嘅......仲有.....」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供桌。洪门五祖的画像前,还有十几个无字灵牌等着落刀刻上名字。

至公堂的武师早他们一步回来,跟他仔细说了些一路上的血债。

死去的人里,有至公堂的武师,也有陈九自己的人。

陈九侧身避开大礼,盯着那些灵牌沉默。

「言重了。傅列秘先生我也救出来了,现在安置在捕鲸厂。」

「好…好…」赵镇岳连连点头,示意二人坐下。

旁边侍奉的少年奉上茶具,他看了一眼,有些不满,「把我锁在樟木箱那饼普洱拿过来!」

「赵伯。」陈九笑了笑,「我在萨城的中国沟,饮雨水冲的茶渣都惯晒啦(喝习惯了)。」

赵镇岳泡茶的动作慢了几分。何文增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突然发现这个杯子很熟悉,这是他常用的那具瓷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