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地会(1 / 2)

宁阳坐馆张瑞南的拐杖,轻轻点在青砖地上。

一下,又一下。

声音并不响,却像是在控制着场间气氛。

梁伯在院字的阴影里咳嗽,他那支磨得发亮的老菸袋,不知何时又叼在了嘴里,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灭。

剩馀的从古巴趟过来的青壮正在门外和打仔们对峙,小哑巴也想进来议事厅,被人拦住,急得他想掏出匕首来比划,被陈九一个眼神制止。

「此地聊完,我立刻带人走。」陈九看了一眼正中央的神像,「但还请诸位帮忙,不要走露了我们的消息和行踪。」

「我们有人有枪,此后有白鬼找上唐人街,我今日留下承诺,会带人前来协助。」

「要滚就抓紧滚。」三邑坐馆面露不屑「带着你那些人和破烂有多远滚多远...」

「唐人街怎麽做,还轮不到你来管。」

陈九突然发笑。

他的笑比李文田的更冷。

「唐人街?」他问,「就凭你们烟馆丶赌档丶鸡窦(妓院)养出来的这班烂仔?」

「放肆!」

三邑会坐馆顿时站了起来喝骂:「后生仔,不要以为你杀了几个白鬼,就当自己是个人物。」

「你当我三邑会馆李文田无人无枪!」

老兵突然拄着长枪在一旁冷冷开口,「清妖也有枪有炮,洋人一样打进广州府,占了紫禁城,火烧圆明园。」

场间气氛突然有些凝重。

冈州坐馆陈秉章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他重新点燃了案上的线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又在沉闷的空气中散开。

他记得,那是咸丰十年。他还在会馆的后堂算帐,一个坐同一条船漂洋过海的老夥计,像疯了一样哭喊着冲进来。大喊大叫,疯癫不止。

报纸上说那是军事行动的「成功」和对清政府的「惩罚」,却无一人提及死去同胞的惨状。

远隔重洋,他仿佛能看见那故土的火光。

清妖再恶,京城那也是所有流离海外华人的灯塔,广州府也是他们很多人的家乡,那夜他泣不成声,把自己关在房间三天三夜,痛彻心扉。

「陈九兄弟,我们六大会馆经营多年,才占下了金山七条街。」

「靠的不是逞凶斗狠,也不是白刃不相饶,是相忍为国,大局为重。」

陈秉章转身对着陈九说道:「年轻人,你们此番做派,我们要是接纳了你,便是辜负所有同胞前辈的努力…」

「朝廷积重难返,屡遭欺辱,你我身处洋人地盘,日日难以抬头,逞一时之利,又能如何?」

他甩开衣袖,制止了陈九欲开口的话。

「武装反抗,死路一条。」

一直静坐喝茶的宁阳会馆馆长张瑞南,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固然是有些欣赏陈九等人的血勇,可是寄人篱下又该何如。

他缓缓开口,「今日你们且放手去街上采买物资,唐人街所有铺头会对你们敞开大门。」

「今日入夜之前,且带人走吧。我们自会封锁消息,须知,我唐人街也都是铮铮铁骨。至于你的承诺,呵,日后再说。」

」我们会尽力隐瞒,你们也好自为之,踏踏实实找个老鼠窝藏起来吧。」

李文田有些惊讶,看着已经起身的老哥哥张瑞南,不知他为何突然转变心意,却也没有开口反驳。

目前中华总会,宁阳会馆和冈州会馆实力最强,两人既然都默认了,他也就忍下了心中的不满。

张瑞南有些意兴阑珊,拄着拐杖出门去了。

陈九拱手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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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黑色对襟的打仔们已经散去,徒留下两侧街道内有些惶恐的眼神。

「阿贵,你仲未走?」

黄阿贵躲在人群中,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只是给陈永福带个路,谁能想掺和到如此血案当中,悔不当初。跟着队伍一路来了唐人街,睡梦中都是白鬼把他吊起来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