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国之疲弱,为之奈何(2 / 2)

陈秉章掂了掂钱袋,突然笑了。

他扬手将钱袋砸向墙壁,银币迸溅四散,一枚叮叮当当地滚到梁伯脚边。

「钱?唐人街的命,唔系钱可以买得返的!」

「金山的洗衣行丶杂货铺丶餐馆丶药铺……呢几年被白鬼砸咗几多间?死的人比你们杀的仲(都)多!」

院外,铜锣声大作,是六大公司的巡逻队。

「肃清害群之马!」喊声越来越近。

陈秉章往前逼近两步,最后瞥一眼陈九。

「午时前搬走。」

他抓起地上的报纸,撕成雪片。 「码头工会已经悬赏五百银要你们人头,差馆……」

「他们根本唔知系边个杀的,」陈九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唔该会长传句话,我们在这里暂避一阵,等呢阵风过咗,我们自己会走。」

面前的老人突然叹了一口气,说道:「咱们都是同乡,我也知你们是为了自保,可行事手段不能如此,要学会妥协求存。」

「金山如今几千你我同胞,大局为重啊。」

「国之疲弱,人视卑贱,今时今日之忍耐,才换我等苟活啊。」

「言尽于此,陈兄弟早做打算吧。」

木门轰然闭合,老人意兴阑珊地离开。

阿昌一刀劈裂凳子。陈九抓起几张报纸碎屑,一时沉重难言。

——————————————

阳光从门缝渗进来,在陈九手边洒下一片光晕。他盯着桌上那把转轮手枪,怔怔出神。

他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梁伯开门掀帘时,正看见陈九抚摸枪膛。「从前在陈家祠堂,」陈九突然开口,手指打开转轮轴,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先生教《论语》,说』以直报怨』……现在想来,直也许就是子弹。」

梁伯没接话,关上门在木板床上坐下。老人从怀里摸出菸袋锅子,咂巴了起来,飘出的劣质菸草味冲淡了屋内的沉郁。

「你啊......天京城破时,我带着家乡跟我一起出来当兵的弟兄,还背着阿昌,逃命啊。」他抽了口烟,喉结滚动,「清妖的骑兵追了三十里,最后只剩我和阿昌,还有老四。你猜我们怎麽活下来的?」

陈九摇头,把手枪放在桌上。

「跪着活的。」梁伯苦笑一声,「我们趴在水沟里装尸体,清妖的马蹄踩断老四的脊梁,他哼都没哼。」他的老眼在阴影中泛起血丝,「活到香港上船时,我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窗外,六大公司的人还在叫骂。陈九听了一阵,说道:「可我们杀人,和那些白人暴徒有什麽区别?」

梁伯突然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手上。「我这只手开过清妖的膛,也救过被拐卖的惠州妹。」老人嗓音沙哑,「刀枪自己不长眼,是握刀的手要长良心……你当那些白人砍华工时,犹豫过半分吗?」

「跪下能活命。」

「他们说的其实也没有错。」

「可人要有人的活法,甘蔗园也罢,金山也罢,放眼望去,白人眼里,我们就是猪狗。」

「如今猪狗拿起了刀,想要体面的活,他们便会想方设法地让他身边的猪狗拉着他一起沉沦。」

「这是死战啊。」

「阿九,宁直见杀,不曲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