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柱已去,喧闹散尽。
房间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和那一盘已经彻底凉透的残羹。
隔壁偶尔传来产屋敷耀哉压抑的咳嗽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理奈趴在桌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根空了的竹签,刚才的热闹仿佛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她看着灯火跳动,眼神有些放空。
「哥哥。」
理奈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没有了平时的慵懒,多了一丝孩童般的困惑。
「他们……会死吗?」
岩胜正盘腿坐在一旁。
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绸,正在缓慢而专注地擦拭着那把紫黑色的日轮刀。
刀身上布满月牙形的纹路,在灯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岩胜动作未停,没有看她。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酷与真实,「人类很脆弱。」
理奈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铮——」
岩胜收刀入鞘。
清越的鸣响在房间里回荡。
他放下刀,转过身,看着趴在桌上的妹妹。
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曾经布满六只眼睛丶狰狞可怖的鬼脸,如今只剩下一双深邃的人类眼眸。
还有眼底那一抹,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理奈。」
理奈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岩胜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
他的手掌很热,带着常年握刀的粗糙触感。动作有些笨拙,像是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既表达亲昵,又不弄乱她的头发。
「四百年来。」
岩胜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剖出来的,「我为了那种虚妄的力量,抛弃了武士的尊严,抛弃了家族,变成了那种丑陋的怪物。」
「我嫉妒缘一。我憎恨太阳。我活得像个笑话。」
他的手指顺着理奈的发丝滑落,最后停在她脸颊边,轻轻蹭掉了一点刚才吃东西沾上的酱汁。
「但是今晚。」
岩胜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上弦之壹,也不是那个严厉得不近人情的教官。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丶属于血脉至亲的柔软。
「我不想做月亮,也不想做武士。」
「理奈,我想做回你的哥哥。」
他看着理奈,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很淡丶却很真实的弧度。
那是四百年来,继国岩胜露出的第一个,属于「人」的笑容。
「我会为你斩断一切。」
「哪怕这具身体燃烧殆尽,哪怕灵魂堕入无间地狱。」
「我也一定会让你看到明年的樱花。」
这是誓言。
是比任何呼吸法都要强大的丶绝对的契约。
理奈怔怔地看着他。
眼眶一点点红了。
但她没有哭,而是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露出了那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她伸出右手的小指,递到岩胜面前。
「那拉钩。」
理奈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骗人的是小狗。要吞一千根针。」
岩胜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那根细白的小指,他似乎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还在练习挥木剑的童年午后。
片刻后。
他伸出那根带着厚厚剑茧的小指,郑重地丶用力地,勾住了妹妹的手。
两根手指在灯光下紧紧纠缠。
「嗯。」
岩胜的声音坚定如铁。
「骗人的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