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有弧度的。
剧本有了,院线有了,那就开始拍摄吧。
剧本第三稿彻底定稿后。
北原信在最后一页签了字,把文件推到编剧负责人面前,说了两个字:「开拍。」
开机仪式没有搞得很隆重,就是主创团队聚在一起,在第一个拍摄场景前简单说了几句话,然后各就各位。北原信站在布景前,看了一眼周围,点点头,说:「开始吧。」
摄影机转起来的那一刻,现场的气氛忽然就不一样了。
理惠拿到剧本是开机前三天的事。
北原信把那几页纸递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配角,戏不多,但很重要。」
理惠翻开看了一遍,抬起头问:「这个角色是你加进去的?」
「剧本里原来没有,」北原信说,「我加的。」
理惠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没有再问什么,把剧本合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好。」
剧组正式运转后的几天,理惠准时进组。
她今天没有排全天的戏,只是来试定妆和走位。
就在她从化妆间走出来,穿过狭长的片场走廊时,迎面撞上了刚刚拍完一场单人戏丶
穿着制服的松隆子。
空气在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秒,仿佛短暂地停滞了一下。
「宫泽小姐。」松隆子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下意识的打量。
理惠停下脚步,没有像以前在《恶之花》剧组时那样像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刺猬,而是极其自然丶从容地朝她点了点头。
——
「松隆子小姐,好久不见。」理惠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温柔的笑意。
松隆子微微一愣。
以前的宫泽理惠,看着她的眼神总是带着那种年轻气盛丶藏不住的防备和敌意,说话更是夹枪带棒,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护食。可现在的理惠,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极其温润的东西滋养过了一样,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笃定的松弛感。
「好久不见。」松隆子稳住心神,笑了笑,「最近你在综艺那边的节自我看过几集,状态挺好的。这次也来拍剧场版?」
「嗯,信君前几天临时拿给我的剧本。」理惠极其自然地换了对北原信的称呼。那声「信君」叫得没有丝毫刻意,却仿佛一把软绵绵的刀子,轻飘飘地扎进了松隆子的耳朵里。
松隆子的眼皮微微一跳,心里突然有些发紧。她想了想,顺着话茬试探道:「北原先生亲自给你安排的角色?戏份多吗?」
「不多。」理惠看着松隆子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隐秘的得意与暗示,「但这几页纸,是他熬夜专门为我一个人加写的。他说这个角色很重要,只有我能演出他想要的那种感觉。所以,我就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缓,没有张牙舞爪的炫耀,但字里行间那种「我是被他偏爱且特殊对待的」气场,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死死地罩了下来。
松隆子一时竟然被这股柔软却极具攻击性的压迫感堵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勉强维持着嘴角的弧度:「那————挺好的。北原先生一向眼光独到。」
理惠「嗯」了一声,微微前倾了一下身子,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宣示主权般的从容:「是啊,他总是知道什么才是最适合的。松隆子小姐先忙吧,我去造型那边了。」
说完,理惠转过身,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
松隆子站在原地,看着理惠的背影,攥着剧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想起了当初在《恶之花》片场,理惠还在用那种偷偷摸摸丶踮起脚尖在北原信脸上亲一下的幼稚举动来证明他们的关系。
那时候的理惠,显然还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女孩。
但现在,那种动稚的任性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确信自己已经被对方真正接纳丶被深层偏爱后所产生的绝对自信。
这场隐秘的修罗场较量,理惠已经不再需要通过大声争吵或吃醋来证明什么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洞悉一切的成熟眼神看着你,就足以让人感到极度的危险与压迫。
松隆子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没再多想,但心底的危机感却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第一场正式的对手戏,是北原信和理惠之间的一场走廊擦肩戏。
理惠饰演的角色只有一句台词,但这句话是整部电影后半段的伏笔,说的方式必须不动声色,不能让观众在第一遍看的时候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
导演跟理惠说了一遍要求,理惠点点头,站到了预定位置上。
」Action!」
第一条拍完,导演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刚想说可以,北原信却摇了摇头:「情绪还差一点,再收一点。再来一条。」
理惠看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反驳和委屈,只是平静地走回起点,重新酝酿情绪。
第二条拍完,北原信看着监视器,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好了,过。」
导演回看了一遍,也忍不住感叹:「确实好了,那种深藏不露的感觉完全出来了。」
理惠把剧本合上,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倒了杯水。她整个人极其松弛,没有去看监视器,也没有像上次合作时那样,拍完一条就迫不及待地仰着脸去问北原信「好不好」。
她显然自己知道。她现在已经完全能跟上北原信的节奏了。
松隆子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心情愈发复杂。
那个曾经只会跟在她后面吃醋的小丫头,在演技和心态上,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蜕变到了这种能够与北原信灵魂共振的地步。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有一场调度很复杂的群戏,涉及的演员多,场景大,光是走位就对了将近一个小时。
北原信在这场戏里既是主演又是实际上的把控者,一边跟导演沟通,一边注意着整个场景里每一个演员的位置,偶尔叫停,调整某个人的站位,或者提醒某句台词的时机。
剧组里有个新来的年轻演员,第一次参与这种体量的拍摄,走位走到第三遍还是不对,站在原地有点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北原信走过去,跟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上,说:「你现在脑子里装的是走位,但你的角色脑子里装的是那扇门后面有什么。把走位的念头换掉,换成那扇门,再走一遍。」
那个年轻演员点头,重新走,这一遍对了。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他现在越来越像导演了。」
没有人接话,但在场的人大概都觉得这句话说的是对的。
某天收工之后,北原信坐在片场的椅子上,把当天拍的几场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剧本的框架是对的,演员的状态是好的,整个拍摄正在往他想要的方向走。
他低头翻到最后几页,那几场还没拍的戏是整部电影情感密度最高的部分,也是最难的部分。
他把剧本合上,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肩上。
最难的地方还没到,但他已经知道那几场戏要怎么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