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最难的那场戏
《大搜查线》剧场版的拍摄,在十一月中旬到了最核心的段落。
整个剧组从早上开工起,气氛就压抑得有些反常。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拍的,是剧本里被称作是「死局」的一场戏。
案子查到了底,青岛俊作拿到了能将高层一网打尽的铁证。但他同时得知,室井慎次为了给他争取时间,已经把所有违规的罪名扛了下来,即将面临停职,甚至会被当作弃子推出去顶罪。
这场戏,青岛俊作拿着那份带血的证据,站在室井慎次的办公室里。
没有怒吼,没有掀桌子拔枪。面对残酷的体制和室井那张满是疲惫的脸,青岛俊作所有的愤怒和绝望,都必须死死压在一具平静的躯壳之下。
这场戏没有爆发,全靠憋着。情绪给多了是矫情,给少了压不住阵,分寸感极难拿捏0
开拍前,北原信破天荒地离开了监视器。
他拉过一把摺叠椅坐下,没翻剧本,也没闭目养神,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儿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周围的工作人员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生怕打断了他的状态。
十分钟后,北原信站起身,把打火机扔给旁边的大田,一言不发地走进布景里的办公室,站定在桌前。
他冲外面的导演比了个手势。
「《大搜查线》第112场,一镜一次——Action!」
打板声落下,全场死寂。
镜头推近。北原信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饰演室井慎次的演员坐在桌后,用一种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官方口吻,交代着后续移交的流程,以及自己即将被调离的决定。
室井说完最后一个字。
北原信攥着文件袋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翻动文件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停顿了半秒。
就只有这半秒。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个平时总是带着几分倒霉和圆滑的青岛俊作。但他看向室井的那双眼睛,却像是突然塌陷了一块。
没有眼泪,也没有咬牙切齿。那双眼睛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感,直接穿透了监视器的屏幕。
「是,我明白了。后续工作————我会按流程交接。」
他说这句台词时,声音平稳得寻不出一丝波澜,还带着习惯性的敬语。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感觉到了一股扼住咽喉的压抑。
「卡————好!过了!」
副导演足足愣了三秒,才猛地回过神来喊了一句,声音甚至微微发颤。
一条过。
全场鸦雀无声。没有惯例的欢呼,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股压迫感里没缓过劲。
站在监视器后方的松隆子,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从小在歌舞伎世家长大,见惯了名家大拿。但在北原信这种纯靠情绪压人的质感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学到的那些「身段」和「发声」,都显得太单薄了。
以前的北原信演戏像火,张扬外放;现在的他像一口深井,把所有的情绪全咽了下去,连带着把周围人的情绪也一起吸了进去。
松隆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恰好看到了不远处的宫泽理惠。
理惠脸上没什么震惊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监视器方向的北原信,嘴角带着一抹很浅丶很放松的笑意。
视线撞上时,理惠冲松隆子轻轻眨了一下眼睛。谈不上挑衅,那就是一个在自己地盘里的女孩,自然流露出来的一点小得意。
但这点得意,却微妙地刺痛了松隆子的好胜心。
同为被北原信带进这个圈子的人,看着理惠现在那种能跟北原信「同频」的默契,松隆子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闷气。
「我也不差。」松隆子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攥紧了手里的剧本。
片场边缘的几个老配角互相对视了一眼,默默咽了口唾沫。
他们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半辈子。以前对北原信恭敬,多半是因为他背后的资本和地位。但刚才那个镜头结束,他们心里只剩下折服。
哪怕不提他现在的身家,单凭这种断层式的业务能力,这年轻人也注定要站在食物链顶端。
就在剧组被北原信震慑的时候,东京千代田区,某间隐秘的会所内。
之前因为供应链吃了个闷亏的财团代表们,再次聚在了一起。建材巨头藤原也在其中。
「他在电视和实体那边,确实用无赖手段占了上风。」商社代表将一份从院线内部拿到的宣发企划书扔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
「但是,电影圈的规矩,可不是靠卖几件衣服就能打破的。」另一位高层点燃了一根雪茄,「东宝那边确实签了发行合同,但各位别忘了,排片率这种东西,是可以人为干预的。」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告诉底下那些控制着黄金地段的影院经理,」商社代表掐灭菸头,「等他的电影上映,尽量把场次排在上午冷门时段,或者直接扔进迷你放映厅。我倒要看看,没排片,他那五十亿」的狂言怎么收场!」
一张针对院线排片的网,就这么悄悄撒了下去。
第二天,剧组。
上午,拍松隆子的重头戏。
剧情里,这是女警在经历了理想破灭丶看着青岛和室井被体制碾压后,在大雨中彻底崩溃丶反抗上级的爆发戏。
」Action!」
大雨倾盆(人造雨棚)。松隆子冲入雨中,开始质问对面的高层。
她演得很卖力,歌舞伎的底子让她即使在暴雨中,台词依然咬字清晰,脸上的悲愤表——
情也挑不出毛病。但偏偏,就是觉得假。
「卡。」
北原信坐在监视器后,眉头微皱。「重来。松隆子,太端着了,情绪往下走。」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