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视线所及,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匪徒身影,只有满地狼藉的尸骸丶丢弃的兵器和在泥水中呻吟的伤员,陈虎豹才缓缓停下脚步。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脸上丶身上的血污,也让他沸腾的杀意渐渐平复。
他抬头看了看晦暗的天空和瓢泼大雨,眉头微皱。林姑娘还在山下! 她身上有伤,体质娇弱,在这等暴雨中久候,若是感染风寒,伤势加重,那可就罪过了。
念及此处,陈虎豹心中那点未尽兴的追杀之意顿时烟消云散。他不再理会那些侥幸逃入密林丶已不成气候的残匪,提起禹王槊,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当他浑身湿透丶却依旧挺直如枪的身影冲破雨幕,重新出现在官道旁那棵大树下时,林羽裳正紧紧攥着那块护垫的边缘,指节发白,一双美眸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归来的方向,写满了无尽的担忧丶恐惧,以及……在他出现瞬间爆发出的丶几乎要溢出来的如释重负与震撼。
陈虎豹走到她面前,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身上的血腥气即便被大雨冲刷,依旧隐约可闻。他低头看着坐在护垫上丶同样被飘泼雨水打湿了鬓发和衣衫,却依旧固执等待的女子,刚想开口说「没事了」。
却见林羽裳仰着脸,雨水混合着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的晶莹,在她苍白却绝美的脸庞上蜿蜒。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怔怔地丶深深地望着他。
那双曾盈满惊恐丶忧虑的秋水明眸,此刻仿佛被雨水洗炼过一般,清澈见底,而眼底深处,倒映着的,全然是他——这个在滂沱暴雨与尸山血海中,为她杀出一条血路,又毅然转身回到她身边的男人。
那目光,太过复杂,包含了劫后馀生的庆幸丶目睹神迹般的震撼丶难以言喻的感激,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丶悄然滋生的依赖与悸动。仿佛在这一刻,世间万物丶漫天雨幕,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唯有眼前这道顶天立地的身影,清晰无比,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也似乎……悄悄叩动了某处心扉。
「唔……」
就在陈虎豹以为她只是沉浸在后怕与震撼中时,林羽裳却像是被某种汹涌澎湃的情感激流彻底冲垮了理智与矜持的堤坝——劫后馀生的狂喜丶对他神兵天降般拯救的无限感激丶目睹他如同战神般所向披靡的震撼崇拜丶以及这些日子里同生共死丶肌肤相亲中悄然滋生的丶连她自己都未曾细辨的情愫——所有这些情绪在这一刻轰然汇合,化作一股不顾一切的勇气。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美眸中闪烁着决绝而炽热的光芒,在陈虎豹惊愕的注视下,双手突然环抱住他湿漉漉的脖颈,脚尖甚至微微踮起,将自己柔软而冰冷的唇瓣,重重地丶毫无保留地印在了他那还带着雨水咸涩与沾场铁腥气的唇上!
陈虎豹浑身一僵,大脑有刹那的空白。唇上传来的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与他脸上滑落的丶混杂着汗水和雨水的咸湿液体一起,渡入了她的口中。雨声丶血腥气丶冰冷的湿意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唇齿间这突如其来丶却仿佛燃烧着生命热度的旖旎纠缠。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良久,或许是几息,或许更久,林羽裳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和勇气,双手蓦然松开,整个人触电般向后缩去。她脸上的潮红瞬间蔓延至耳根脖颈,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不敢再看陈虎豹一眼,飞快地转过身,如同受惊的幼鹿,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之间,肩膀微微颤抖,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方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吻,已透支了她作为大家闺秀毕生积攒的所有「离经叛道」的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