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废毕生武功后的他,如今看来不过是一介风烛残年丶含饴弄孙的凡俗老叟罢了。
在雄霸混浊却安宁的视线正前方,一个粉雕玉琢丶灵气逼人的小女娃正乖巧地盘膝而坐,五心朝天,周身隐隐有肉眼难辨的奇异流光缓缓流转。
她并未演练任何世俗的拳脚兵刃,而是在……吐纳呼吸。
随着她富有韵律的绵长呼吸,周遭浩瀚天地间的纯粹灵气竟仿佛受到了某种冥冥中的召唤,如欢呼雀跃的精灵般疯狂涌入尚未长开的娇小身躯之中。
「我那贤婿夺天地造化的手段,当真是鬼神莫测啊……」
雄霸美滋滋地抿了一口香茗,砸吧着嘴喃喃自语。
便在此时,一道清逸出尘的青衫身影,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风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演武场的边缘地带。
来人将周身气息收敛到了圆融如意的极致境地,若非肉眼真切捕捉,即便是宗师高手也绝难感应出他的存在。
雄霸那满是褶皱的眼皮微微一掀,竟是连身子都未曾挪动半分,只懒洋洋地斜睨了一眼来客,不咸不淡地开口道:
「稀客啊,堂堂武林神话不在你那中华阁里拉破二胡,跑来老夫这天外天作甚?」
「雄帮主别来无恙。」
无名神色淡然自若,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随即他便迈开从容步子缓步靠近,深邃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被场地中央那个正在静坐吐纳的小女娃牢牢吸引。
这一看之下,无名那长眉却是不由得微微皱起,在他的宗师法眼看来,这个女童周身明明毫无半点真气波动,根骨经脉亦是平平无奇,与寻常乡野人家的懵懂孩童似乎别无二致。
然而,正是这种返璞归真般的「普通」,却让无名心头没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极其强烈的违和与惊惧。
要知这天外天乃是何等不可言说的无上禁地,更是江前辈那等超凡入圣之人的潜修之所,岂会容留毫无根基的凡俗之辈在此踏足盘桓?
且更令无名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当他尝试凝神细细探查时,心头竟诡异地生出一种雾里看花丶水中望月的朦胧虚幻之感。
这孩童明明就盘膝坐在近在咫尺的眼前,却又仿佛隔断着重重维度远在天涯海角。看似凡俗普通,骨子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丶道不明的鸿蒙真意。
「怪哉……」
无名心中暗自掀起惊涛骇浪,他这一生纵横江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等连自己都完全无法看穿的诡异景象。
「怎麽?看不透吧?」
雄霸嘴角悠然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得意笑意,却也并不出言点破,只是混不在意地摆了摆枯瘦手掌,
「看不透就对了。这世间有些事有些人,连老夫这等半截入土的人都看不透,更何况是你。」
无名从善如流地收回探查的目光,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撼涟漪,对着雄霸微微抱拳正色道:
「雄帮主……不,如今该称呼一声雄总管了。」
「无名此番冒昧造访,是特来求见江前辈的。」
「在后山歇着呢。」
雄霸伸出枯瘦如柴的食指,遥遥指了指远处那掩映在缥缈云雾深处的巍峨建筑,
「太上长老阁。」
「多谢指路。」
无名郑重点头,临行前又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古怪的女童。
随即身形如清风一晃,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朝着后山禁地掠去。
望着无名远去的青色背影,雄霸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转头继续眉开眼笑地盯着宝贝小祖宗,老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溺爱与慈祥。
天外天后山,太上长老阁。
此地元气浓郁成雾,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清泉流水潺潺不息,简直宛若一方不染凡尘的世外仙境。
「夫君,快来追我呀~」
「尘哥哥,你耍赖皮,明明是我先碰到的!」
百花簇拥的花径之中,两道曼妙绝伦的倩影正宛若穿花蝴蝶般嬉戏追逐,银铃般的欢声笑语荡漾在云雾之间。
幽若身着一袭轻纱淡粉罗裙,身姿娇俏可人,眉眼间尽是少女的灵动与娇憨;
第二梦则是一袭白衣胜雪,容颜倾城绝世,雪白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宛若九天之上谪降凡尘的清冷玄女,美得令人几欲屏息。
江尘姿态慵懒地斜倚在白玉石栏旁,静静看着眼前二女没心没肺的娇柔嬉闹,薄唇边始终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清淡笑意,那双能够洞穿万物生死的眼眸深处亦是溢满了宠溺与温和。
这般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岁月静好,与外界此时正上演的血雨腥风简直形成了最为极致的割裂与对比。
「咳……」
一声极其压抑拘谨的轻咳声,十分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份宁静安好的画卷。
无名如一截枯木般僵直地伫立在花径尽头,素来淡然的神色间罕见地挂着几分局促与尴尬,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迈步上前,对着那倚栏看花的白衣青年深深躬下身去,执弟子之礼恭敬拜道:
「晚辈无名,拜见江前辈。」